走马灯事务所(114)
蒋炎武心软得跟水一样,“严箐箐……”
话还没开头,老远就听见小羽毛和小妖嚎叫着奔来,那嗓门像杀猪又像叫魂。
小羽毛跑在前头,怀里抱着个黄纸封口的坛子,小妖跟在后头,一手提灯,一手捂着脑袋上的假发,生怕被树枝挂走。青叔和顾逊跟在后面,四人身后都贴着符箓,夜风里啪啪抽他们的后背。
等几人跑到跟前,没见到殊死搏斗,只有一排凌空悬着的长钉,钉子的包围圈里,蒋炎武和严菁菁垒高高,浑身上下全是血和灰,颇像乱葬岗的两只野鬼。
小妖惊得打了个嗝,在林中响得似蟾蜍叫,他咧嘴挤出个讪笑,“哈密瓜呦~厉害呦~”
青叔一脚踹他屁|股,“分不分得清主次!”
顾逊在一旁幸灾乐祸,还没笑出声就被小羽毛一胳膊肘撞肋骨上,笑声变成了闷哼。
“一次比一次慢,我要扣全勤,”严箐箐吼着,“点灯——!”
苏玉荷骤然调转矛头,怨风向四人呼啸扑去。可四人符箓加身,从胸脯迸出几星暗金色的光,只觉周身一寒,打了个哆嗦,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苏玉荷本非强鬼,鬼有等秩,分九品。她自轻自贱,避世度日,又不吞其他精魂精魄,自然法力微末,翻不起风浪,她能做这场仪式,想来是借力了,借的就是林下那坨似婴似蛇似地藏的东西。
小羽毛把坛子往地上一蹲,小妖把那盏灯凑过来,灯里烧的是尸|油,火苗不亮,忽青忽蓝,像只猫眼。四人蹲下来,按着北斗七星的形制把七盏铜灯摆地上。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每盏灯底下压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蒋炎武和严菁菁各四张,自己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小妖在飙车路上趴腿上写的,辰字多一横,寅字少一撇,惨不忍睹。
青叔掏出根红线,绕七盏灯缠了三圈,红线两头系在严菁菁和蒋炎武交握的手指上,打了个死结。他直起身念叨,“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七星灯续的是将死之人的命,红线连的是施法者与受法者的气。灯一亮,两个人的命就拴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妖咽了口唾沫,把那盏油灯伸向天枢位的灯芯。
火苗骤起的瞬间,七盏灯依次亮了,光芒冷白,林中叶子都成了纸钱色。
蒋炎武背上那根长钉自己往外退了一寸,铁器离开血肉的声音很湿漉,他浑身一松,血涌得更凶,从伤口里往外冒,不再是鲜红,而是黝黑,死水腐水一般。
“我要掀啦。”小羽毛大声预警。
顾逊,青叔和小妖瞬间屏息。
揭开坛口,气味太刺鼻,有酸腐肉,焦骨头,坟头土,产妇的恶露和淹死狗的水渠,林林总总阴滓混在一起,配合着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蟾蜍、蛇、水蛭、蚰蜒、蚁后,一同放瓦罐里,埋进刚下过胎的母牛粪堆里,让它们互相吃,吃到最后一只,则是蛊。
再把这只蛊碾碎。
用尸|油调成糊,装坛子里,埋进乱葬岗最阴的老榕树下,等三年。三年里每月初一十五喂一次指尖血。三年后挖出便是蛊母,严箐箐的蛊母长得像蚕,为了好养,给它取了个接地气的名,叫长虫,偶尔叫老长。蛊母是活的,会动,会呼吸,会饿,它饿的时候,坛子会自己抖。
此刻老长在抖,坛子在抖,小羽毛手里的灯在抖,小妖的牙齿在抖,顾逊抱着坛子的手在抖。整个橡胶林都在抖。
严菁菁把左手伸入坛,许是老长尖锐的牙床扎她虎口,疼得她身子兀的一僵,呼吸大敞后肋骨排排凸出,隔着衣服抵着他胸口。蒋炎武感觉到了,想抬头确定严箐箐的安妥,可后脖的铜钱力道越来越大。
他只能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咬她耳垂,蒋炎武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干什么,他对今晚的所有事物都太过陌生,不清楚接下来是否有后招,是否有突变,他只能确认当下,确认严箐箐相对安稳,严箐箐颈部的脉搏在他下颏处跳,快得惊人。
她把蛊母从坛里掏出,蛊母肥嘟嘟地翻了个身,它要往土里钻,严菁菁不让。
苏玉荷开始畏怯了,她看见那七盏灯照出来的光成了路。一条从蒋炎武身上通往她根上的路,像月夜下的官道,黄泉路的灯笼,蛊母是至阴之物,它是饕餮,热衷吃鬼。此刻它正顺着那条路往她“根”上爬。
“你给我出来!”严箐箐凶神恶煞地揪蛊母屁|股,用缠着头发的左手按住它,右手又拔一缕头发,穿进铜钱的方孔,系上同心结塞蛊母身体里。
蛊母吞下去,开始在土里翻,翻得泥土飞溅,腐叶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