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32)
蒋炎文的眼眶红了。
“他不傻。他分得清哪种好是过客,哪种好是归途。”
“总会有其他人肯定他。”
“那不凑巧了。”蒋炎文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你是我死后的第一个。”
严箐箐本能地要否认、要反驳,可这话精准地剖入她经年避而不见的死角,她骤然照见,自己与蒋炎武这些年,竟双双沉溺在蒋炎文离世的废墟里,漫漫多年,无人问津,亦拒人问津。而蒋炎武的创痛远甚于她,他执拗地将蒋炎文之死认作自己的原罪,那一纸罪状,随着年月层层垒压,压得他心思未老先衰。
她眼眶骤然烫了,“蒋炎文,我们能不聊这个话题吗?你是让我过来救他命的,不是让我过来谈恋爱的。”
“箐箐……”
严箐箐深呼吸。
“箐箐……”
“我说不过你,我闭嘴。”
“严箐箐,”蒋炎文声音轻得像缕即散的烟,他语气认真了,“你也需要有人孤注一掷地爱你了。”
严箐箐眼泪再次夺眶。
“你给自己一次机会,好不好?”
“蒋炎文,你简直有病!”
“我需要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说,你们都是会缩进壳里的人,但你要知道,箐箐,人应该为活人而活,人是要往前走的,人要组建家庭,要回家……有灯的,”蒋炎文流泪,“不可以再过西北那样的日子了……我弟弟做饭,天下第一好吃,你吃过的,等你能尝到味道的时候,再吃一次,好不好?那个时候,你再做决定。”
青叔开车载着小妖驶进院子。
“好。”严箐箐终于首肯。
她伸出手,朝副驾驶座的方向伸过去,她指尖穿过了蒋炎文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只有一阵寒凉裹住了她的手,然后散开。
副驾空了。
严箐箐下车,避开所有视线,闪身进了卫生间,在马桶沿上坐足半小时,才将翻涌的心绪一寸寸梳理正确。
客厅里,小妖正一惊一乍绘声绘色,讲如何与拆迁队周旋,如何险中求胜的智取与壮举。茶几上摊着从线人处得来的第一手材料,众人开始翻阅。
廖露露叩卫生间的门,严箐箐掬一捧冷水泼了脸,应声,“来了。”
她进客厅看到蒋炎武也在,边翻材料,边回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起起落落,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边绽开一抹和缓的笑,不浓不淡,恰如春风撞上旧墙。
他们一件事一件事开始整理。
严箐箐之前从电信运营商工作的线人那调取了星野每次“死亡”前后二十四小时的网络流量数据,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每次星野在直播中倒下,至被救护车拉走的时段,该楼层的网络流量非但没衰减,反而逆势攀到了一个诡谲的高峰,直播已断,上传流量却陡增,加密且去向不明。
众人把数据绘成图表,颜色标红,越红则流量越高。
七次“死亡”,七座猩红的尖峰。
“瑞慈私立医院正在跟一家MCN机构合作,搞什么健康监测项目,我们仨跑了半宿,就是为了拿到这个。”
这是陈星野在瑞慈私立医院的全部病历,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每一次的抢救记录、心电图、血检报告、医生手写的查房记录,一字不漏。
廖露露对问题一目了然,把心电图打了重点星号。
她指尖在波形上划出弧线,“正常的心脏骤停,要么是心室颤动,那种波形会很混乱,毫无章法,要么是心室停搏,一条直线。可你看这个,每一个波峰到波谷的间距都精确到了毫秒,振幅整齐划一,频率恒定在30赫兹上下。这不是心肌细胞在随机崩溃。”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正常心电图,放桌面上,“人体的窦房结是天然的起|搏器,它的放电会有生理性波动,绝不可能这么刻板这么规律,而这种高频规则震荡,在医学文献上只出现在一个场景里。”
严箐箐和蒋炎武异口同声,“动物实验。”
“对,得用植入式电极对心脏施加特定频率的电脉冲时,才会记录到这种被驯服的波形。换句话说,心脏变成了一台接收器,有人在远处握着发射器,一下一下地按着按钮。”
廖露露放下手机,“我不是说凶手一定用了什么科幻设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每一次心脏骤停,都不是因为患者身体出了故障,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部介入了,精准地掐断了她心脏的节律,就像关灯。”
“所以这不是病死,这是处决。”严箐箐摩挲着瓜子。
小妖缩向青叔,小羽毛也靠近顾逊。
蒋炎武将花蕊公司的监控录像投屏到电视上。
最后一次死亡,发生在十二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