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4)
严箐箐把纸袋塞到床垫底下,动作极快,像藏一截烧红的炭。然后回到桌边继续吃鸡翅。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
“良缘照相馆,”殷天换了话题,“你查了?”
“王美玲的婚纱照,1999年6月拍的。”严箐箐说,“但那年六月,建设路停电三天,影楼拍不了室内照。她那张照片,背景是合成的。”
殷天蹙眉。
“还有,”严箐箐拿起水碗抿一口,“2008年,良缘洗过一批涉密胶卷。送洗人叫严柏青。”
空气骤然一紧,殷天坐直了身子,“你父亲?”
“我父亲1999年就死了。遗物清点过,没胶卷。就算有,也不会拿到街边小店去洗。他在档案馆工作,接触的东西,见不得光。”
“照相馆老板,什么来路?”
“面上干净。”严箐箐说,“但太干净了。1998年开店,2008年出事,之后就老老实实。可李秀娟失踪前去过那里,王美玲的照片有问题,太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严箐箐摇头,“你位置敏感,别沾手。”
殷天笑了,“咱俩之间还说这个。箐箐,我可以是你的底牌,也可以是你手上的兵器,这是我愿意的,也是老和愿意的。他至今都很感谢你,把我活着送回他和孩子身边。”
殷天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漫上来,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威北市中心的霓虹开始闪亮,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河。“蒋炎武在查你父亲的档案。”殷天背对着她,“我来的路上接了柳子的电话,说他在内网调了严柏青的资料。”
严箐箐不觉意外。她早知道蒋炎武会查,这是无声较量,摸黑试探。
“让他查。”严箐箐说。
殷天转过身,暮色在她脸上投下长影。“威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妹妹的案子,你父亲的死,良缘照相馆,还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你调回来……这些线头,可能都连着同一张网。”
严箐箐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咔。
一声脆响,尤为清晰。
殷天看着那颗小果实在她齿间分裂,壳归壳,仁归仁。这动作里有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像在完成某种咒语。
“走了。”殷天拎起布包,“有事电话。蒋炎武那人,如果时机对,能成助力。但信任这东西得一点点磨。你刚来,别急。”
严箐箐点头。
门开了又关。脚步在楼梯间趿趿,最终淹在市井里。
严箐箐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牛皮纸袋。月光勉勉强强照出袋子轮廓。她没拆,只是握着,感受分量。夜风涌入,炒菜油腥、垃圾酸腐、香水甜腻、汗水咸馊。各种气味搅拌在一起,生机勃勃,又藏污纳垢。
楼下,钟姨开始打孩子,隔壁开始搓麻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咆哮。更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城市永不止息的脉搏。
市中心的方向是另一个威北,光鲜的、秩序的、冰冷的。
而她站在这混乱的、温热的、肮脏的土壤上,举起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世界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灯火成了坠落的星,人群成了倒流的河。一切都在失真,变形,露出另一种真相。
良久,她放下镜头,从裤兜里抓出一把瓜子,一颗颗,慢慢地嗑。
咔。咔。咔。
同一时刻,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蒋炎武盯着屏幕上的“严柏青”三个字,香烟在指间燃尽,烫到皮肤才猛然回神。他甩掉烟蒂,目光扫过死亡日期:1999年6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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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
丑时三刻,城中村的鼾声起起落落,像六月塘口的蛙鸣。麻将桌散了场,只剩几个夜市摊子还在硬撑。巷深处醉汉的呕吐层层叠叠,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严箐箐盘腿坐水泥地上,牛皮纸袋摊在膝头。月亮切出的白光带,不偏不倚,正照着在袋口。她不点灯,就着那点天光挑开了档案袋线绳。
纸页都很薄。死亡证明、现场照片、询问笔录、结案报告。八页纸,她又数了数,就八页,交代着一条十二岁的命运全部。照片是黑白影印件,像素粗得像马赛克。但该看清的都能看清:档案馆楼下,一瘦小的身子蜷在泥地,四肢拧成了麻花,身下那滩黑血,淌得无边无际。她想起小时候在西北,第一次看牧民宰羊,割开羊脖,血喷出来,在黄土地上也是这么摊开,慢慢地,慢慢地,只剩褐色的印子,洗不掉,刮不净,成了土地。
严苗苗。死的时候初一刚念完半学期,书包里还有没写完的数学作业。
严箐箐抚着那张模糊的脸。眼凉鼻凉嘴也凉,岁月让她死透了。严箐箐翻页,看着现场勘查记录上那些印刷字:1999年6月18日下午4点20分,市档案馆后院,清洁工发现坠楼。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理由有三:护栏年久失修断裂;鞋底有青苔;无打斗痕迹,无目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