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49)
他瞧不见血海,只看见一个人正在从他感知的边界上消失。风从玉米地里穿堂过,他躺着闭上眼,大柳仙又回来了,盘在他命里冷冷沉沉,他要掏手机,手机没带,他爬起身往回跑,他得扽住细线那头的人。
泰国普吉岛。
九皇斋节正值高|潮,街巷间铺天盖地的黄旗猎猎,鞭炮声此起彼伏,比年节还热闹三分。信徒们身着白衫,赤足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香烛和素食摊上的斋食香兜头罩下,将整条街裹进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之中。
阿赞蓬立在队伍中间,混在那些被神明附身的乩童里,旁人用铁杆穿颊,用剑刺舌心。
他没有肉身,自然能看到异象,那尊撑满了半个天际的鬼王轮廓正端详着北方,它眉间是正停滞坠落的严箐箐,阿莲蓬没认出来,等脸从散发中清晰,他想起来了。
阿赞蓬松开手中那串黑檀佛珠,珠子弹跳着滚进鞭炮碎屑,他身形凝成一缕烟,又从烟凝成一线风。街边的信徒们还在尖叫哄闹,没人注意有风从石墩旁起,贴着地面,穿过脚踝,穿过香案,穿过那些赤足白衣的信徒们胯|下,像支长箭直直射向北方。
他是鬼,鬼不受山河阻隔。
他越过安达曼海,海面浮着月光,他魂体掠过浪尖,穿过缅甸丛林,那些古木根系在地下盘错如经络,他能感觉每一株都埋着未散的怨魂,他穿过云南山脉,云雾裹着他轮廓,把他洗得更加稀薄。
同一时刻,威北青叔的别墅中。
蒋炎武歪在沙发里,他无力挣脱。
梦里大火太旺,皮肤成了墙皮,片片剥落,他想叫,喉咙只有炭火燃烧,这是活活煮熟,从里到外的烂。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绑在根滚热的铁柱上,煎牛排一般。此时凌迟又开始了,旋着削下薄薄一片肉,削果皮一样轻巧熟练,蒋炎武甚至能数清自己还剩多少刀,可数到一半忘了,因为下一刀从另一个方向切进来,指甲抠进掌心,垂头一看,掌心全是窟窿眼。
他又能跑了,后面有东西追,不紧不慢像老猫戏小鼠,前方永远是下坡,他跑过走廊,又是楼梯,跑过巷子,又是地下室,身后步子越来越清晰。一尊巨佛从天顶压下,他被迫停了步子,那石像轰然砸倒在他胸腔上,肋骨折断,佛祖压身,它慈悲地大笑,只有蒋炎武痛苦,喘不上气。
梦境是万花筒,毫无章法地旋转,跳跃,碎裂。
他分不清哪一帧是真,哪一帧是假。火还在烧,刀还在割,佛还在压,身后的脚步声从未停止——
蒋炎武猝然惊醒。
心脏几乎要挣脱身子,他瞪眼望着天花板,瞳孔残留的火焰久久不散,他很清楚这是又跟严箐箐共频了,那些痛不是他的,是她的,他摸手机,紧紧攥着,人在哪?怎么样?他一无所知,青叔让他不要干预……要不要联系。陈国伟皮绷骨头的佝偻样子又浮现出来,蒋炎武整理了一宿卷宗,他呼吸还没平复,又进了梦乡。
这一次,他沉进一条血色河流中,河底全是断肢与残骸。他拼命往上游,可脚被什么东西拽住,低头一看竟是严箐箐的手,从河底伸出,五指紧紧攥住他脚踝。她的脸在河底淤泥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去想拉,可手指穿过她臂膀,穿水而过,抓不住。
她又沉下去。
蒋炎武再次惊醒。
撑着扶手起身,喘得无法自控,四肢酸软无力,他缓了许久,晃晃脑袋,走向厨房。
他之前下班回了趟公寓,把殷天家的海参拿到别墅了,他此刻心乱如麻,便启动了老习惯,食疗。
他把海参切成小段,小米淘洗两遍,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成小火,看着那一锅清淡的米汤逐渐浓稠。姜片在沸水中翻滚,海参的腥气被徐徐祛除,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鲜香。
他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一圈圈搅,从这头搅到那头,心也姗姗安落,粥咕嘟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糊了眼,他抬手一擦,继续搅。
粥熬好了,他盛出一碗在餐桌上晾着,然后靠着厨房门框,看凌晨三点黑绒布一样的天,又低头看手里的另一粥碗,不烫了,温度刚好,可不知该端给谁。
这一时刻,严箐箐的安全屋。
廖露露半梦半醒间,只觉那扇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毫无道理可言。她分明困得睁不开眼,意识却悬在半空,照见不该照见的东西。
最先进来的是个女人,身形佝偻,披着件缀满铜镜与穗子的旧袍,脚上无鞋,赤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廖露露想喊,嘴却张不开,那女人从她身侧走过,有松烟与兽皮的原始部落味,而后,她直直没入卫生间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