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52)
“想想苗苗,箐箐,想严苗苗,想严柏青,想想殷天,也想想我。”
蒋炎武的腿已麻,腰已僵,手臂肌肉崩盘后酸痛得无法维持行动,可他不敢松手,他知道只要一松,严箐箐就会沉下去,沉到连他都找不到。
他开始往后挪,一寸,又一寸,长久得力竭让他心脏开始急剧收缩与膨胀,蒋炎武开始耳鸣眼花,他甚至在喉头和舌下感受到血味,把她带上去,带上去,带上去,他此刻只有这一念头。
岸上的萨满看着蒋炎武,忽觉鼻头一酸,这个穿睡衣,赤着一只脚,浑身泥泞的男人,正以一种近乎愚蠢的固执,把严箐箐从泥土里一点点往外抱。他动作极慢,像春笋生芽,可他没停过,手臂一直收紧,膝盖一直后移,两人的额头像两颗被焊在一起的铁球,怎么都掰不开。
萨满重新拿起了神鼓。
她没力气跳了,只是坐在那用鼓槌一下下敲,这是她最后能给予的支撑。
蒋炎武听见了那鼓,太辽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更紧地抱住严箐箐,猛地发力从暗红中站起来。膝盖发抖,小腿抽筋,整个人快成了断折的桅杆,可他站住了,怀里抱着她,站在那片无边的赤色之上。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落在严箐箐眉心。
她眼皮颤了。
而后,严箐箐手指动了,缓慢张开,颤巍巍地贴在了蒋炎武的胸口,那感觉,像最后一次伸出手,摸这个世界。
不要放弃,箐箐不要放弃!
蒋炎武的眼泪固执己见,一滴滴砸她脸上,他把她抱得更紧,两人心跳几乎叠成了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停了。
萨满放下了鼓槌,柳仙掀帘回来,他是动容的。
蒋炎武还趴在那,浑身湿透,满脸泥泞,臂上的青筋没消,两人额头依旧抵着,双手相握,他呼吸很重,喉头甚至因脱力而哽咽,他跪在土池里,膝盖陷在朱砂与泥土间,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把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用执拗一遍遍告诉严箐箐,他在,他没走,他不放弃。
那片暗红的幻象中,赤色正逐步退潮。从胸口退至腰,退至膝盖,退至脚踝,严箐箐终于没再下沉,她悬在那里,像枚被水托起的种子。
蒋炎武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意识模糊,四肢知觉消退,可就算全世界放弃能如何,他不会松手。
第60章
60
廖露露终于能动了, 赤着脚冲进卫生间。
蒋炎武趴在土池中,额头抵着严箐箐面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此刻颧骨高高支起,眼窝深深塌陷,唇上一层白翳,像河床上翻起的盐碱。
蒋炎武现在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榨取殆尽, 只剩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勉力搏|动。
廖露露哆嗦着手探他鼻息,有, 但柔弱不堪, 扒开眼睑, 巩膜浊黄,瞳孔对光的反射很迟钝, 她摸他脉搏, 寸口沉细无力,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廖露露去按严箐箐人中, 没反应, 去掏她手腕, 脉相细数而涩, 是心血瘀阻、阴|液枯竭。其实最棘手的是双足,两人的足三里以下冰冰凉凉,都被掏空了根基, 外表还撑着一副架子, 内里的梁柱风一吹便要瑟瑟发抖。
蒋炎武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廖露露心神不宁,时刻攥着手机, 她甚至不敢出门,生生饿了一天,不时检查两人状况,脉象依旧虚,好在没恶化。
直至暮色四合,蒋炎武终于动了。
先是眼皮颤几颤,挣扎着要挣脱出来,缓缓睁开后瞳仁混沌,焦距涣散,过了好一阵才勉强聚拢。他试图撑坐起身,手臂刚一用力,便觉骨头咔嚓,整个人烂泥一样摔回去。他几度尝试,几度颓然倒下,最后是靠着一股近乎蛮横的意志,才用手肘撑起。
他坐在那,脖颈支不起脑袋的重量,垂落在胸膛处大口喘息,几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旁还躺着严箐箐,两人一拳之隔,发丝纠缠,气息交闻。可蒋炎武现在脑子混沌,沉甸甸地下坠,他甚至连转头去看一眼的力气都吝啬得出奇。
紧接着,胃囊开始绞痛,这痛楚横冲直撞,他弓起腰双手死死按住腹部,有刀在剜他胃壁,剜得眼前发黑,他并没有饥饿太久,怎么会有这种体感。
他翻下池子,扶着墙壁,踉踉跄跄进客厅,腿是棉花垛,又是水泥桩,这复杂感受让他每迈一步都使出浑身解数,一只棉拖尚在,另一只无影无踪,客厅灯光刺得他眼前一片雾茫茫。
廖露露正窝在沙发上看第五遍《僵尸》,听见动静忽地扭头,见蒋炎武这副模样,忙窜起身搀扶,蒋炎武躬身缩胃的样子太狼狈,“怎么,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