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6)
话音刚落,那看不见的胶质翻腾起来。整个暗房被染上一层病态的光晕,鬼火一簇簇,老照片里的人开始狂欢,嘴角上扬,都在笑,眼睛下垂,都在哭。
严箐箐像是被一记重拳击中胸口。她捂住嘴,整个人蜷起来耸动。压抑的咳嗽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重、痛苦,要把肺叶咳出来。咳嗽很快成了干哕,但她呕不出东西,只是空哕,喉咙嗬嗬怪响。
蒋炎武几乎要冲进去。他右脚已向前踏了半步,手指扣住了门框。但就在这时——
严箐箐摆手了。不是对他,是对着面前的空气。动作很轻,似在安抚,“不用……不用道歉。”她喘着气,额头抵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桃仁。汗水顺着颈线流,在青绿色的烛光里亮得像水银。她缓了很久才逐步平稳,但声音已哑得没声,“你要找的东西,在旗袍衬里。丝线缝的,拆开才能看见,是不是?”
烛火安静下来。
青绿色褪了,恢复成昏黄。墙上的影子也归了位。
严箐箐佝偻起身,面容皱成宣纸,嘴巴没血色,她摸出铁皮盒,倒出几颗瓜子,机械地嚼着。
咔、咔、咔。
瓜子壳在齿间碎裂的声在暗房里尤为清晰。她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完成仪式,“我知道了。会找到的。等找到了,你就走吧。别在这里困住,意思没的。”
她伸出手,在蜡烛上方虚虚一握。
五指收拢的瞬间,烛火熄灭了。
没有余烬,没有青烟,黑暗吞没一切。
蒋炎武在门外僵着,后背爬满冷汗,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他发现自己屏息太久,肺部开始抽痛。他强迫自己慢慢吸气,但空气里那股味道,难以下咽。
暗房里窸窸窣窣,像蛇在蜕皮。严箐箐要出来了。
蒋炎武迅速退后,闪进过道拐角的杂物堆后,蹲下。
严箐箐扶着门框良久,像是刚从深水浮出,脚步踉跄,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步步都拖着右脚。到了过道中间,她弯腰又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蒋炎武瞥见她侧脸,那皮肤像实验室里剥了皮的田鼠标本,能瞧见青紫色的血管枝枝蔓蔓。眼窝里那俩窟窿黑得深不见底,空荡荡的,吸不进半点光。她拖着身子挪到后门,夜风卷过来,她晃了晃,便融了进去。
蒋炎武又在黑暗里杵了三分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得实在,他强迫自己抽离出来,用这些年勘验现场的那套法子,一条条往心里码:
一是对话行为客观存在,但交互对象视觉不可见。声纹震颤模式显示单方输出为主,间或有非人声源的次声波频段干扰,这在以往精神病患或极端应激案例中有零星记载,但此刻环境无相应诱因。
二是烛焰色温及形态异常。常规石蜡烛焰内焰应为淡蓝,外焰橙黄。目击记录显示焰心曾骤变为青绿色,约490-520纳米波长,并伴随非对流条件下的剧烈形态改变。这违背了燃烧化学与流体力学的基本规律。
三是空气折射率局部畸变。她指尖前方约十五厘米处,光路发生可观测弯折,形成类透镜效应。可能的物理解释包括温度梯度、挥发气体浓度差,或……空间密度本身的短暂扰动。
他脊椎窜着凉气,勘查记录本上那些现场无异常,符合自然意外的结论,此刻一页页都是疑问。
他不敢再往下想。
蒋炎武走到暗房门口,犹豫一瞬,推门而入,他摸出打火机,火苗跳起。
暗房空荡荡。冲洗台、药水架、墙角的老木箱,一切都与他白天来时一样,但那蜡烛还在,倒扣的搪瓷碗里,蜡泪是温的,手指按上去会留下凹痕。
蒋炎武蹲下身勘地面,灰尘上有清晰的痕迹,严箐箐蹲坐时双膝的压痕,还有她鞋底拖沓的印记。但在她面对的方向,也有另一组痕迹。
是片奇怪的压痕,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坐着的形状,但比正常人小一圈,那轮廓边缘极不自然,像是融化的蜡。
蒋炎武伸出手,想去摸那片压痕。指尖离一寸时,停住了。
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墙上的老照片在打火机摇曳的光里仿佛又活了,有声有色,那些黑白人像的眼睛,齐齐转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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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蒋炎武猛一激灵蹿起,倒退两步狠撞在药水架上,玻璃瓶叮叮咣咣,显影液滚落,砸出一地碎碴子,酸腐气腾地炸开,呛得人喉头发紧。
他拧身冲出暗房,冲出后门,扎进夜色。在后巷站定,大口吞咽着空气,垃圾的腐臭此刻也清新也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