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61)
清晨5点17分,威北客运站,人流稀稀拉拉往外淌。
女萨满挽着柳仙的胳膊走出来,两人一高一矮。
她身上裹了件靛蓝色的棉袍,襟口与袖沿镶了圈流苏,腰间垂着几根铜铃与兽牙穿成的坠子,头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辫梢扎了截红绸。柳仙则穿旧夹克,内衬翻出一角灰扑扑的绒布,左腕缠着红绳,系着个玉环。
米和的沃尔沃在停车场,他凌晨两点半从淮江出发,咖啡连着咖啡,喝了一路。
外援本应是殷天,可组织耳目蛛网一般,稍一露|头便无所遁形,虚辞一说,总会漏洞百出。所幸米和近日所辩护的那名犯罪嫌疑人祖籍威北,他便以此为筏,将一切可能的追索化入程序,不露圭角,殷天认可了,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米和向两人招手,寒暄了两句,还说了点夹生的蒙语。萨满坐副驾,柳仙蜷后排。
萨满臀下被东西一硌,伸手一摸,竟掏出一柄铜铸的降魔杵。米和忙收起,歉意一笑,“我女儿最近在临摹这东西,画完也不收拾,随手拿,随手放。”柳仙双臂一夹,从后座抽出画本,降魔杵的铜锈毫厘毕现,连柄上缠枝的纹路都似有凹凸,侧旁一尊金刚怒目,纸面都困不住那一股磅礴气。“有慧根呐。”柳仙将一袋橘子拨到脚边,留出能伸直腿的位置。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威北客运站前那条永远在修的街道。
两旁尽是烂招牌,偶有一辆三轮打着哈欠擦身而过。转过一道弯,拆迁过半的老城像具被剖开的骨架,露着砖,水泥和生锈钢筋。再往前,便闻见了油条铺子炸早点的烟火气,这时方才初见城市的热络。
车程大约40分钟,米和将车停在芳芳旅馆对面的路肩,熄了火,给严箐箐发信息。
片刻后,旅馆玻璃门从里拉开。严箐箐穿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衬得气色愈发红润。米和从后视镜觑她一眼,忽地笑了,“小时候电视剧诚不欺我,果然,采阳是大补。”
严箐箐上了后座,女萨满偏过脑袋,从棉袍口袋摸出一巴掌大的布囊,递到后座,“戴着,贴身放。”严箐箐接过,直接塞进胸|衣里。柳仙默念有词,这便让她觉得四肢回暖,脑子愈加清明。
米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台平板电脑,连上严箐箐手机,调出了监控画面,画面被切割成四个方格,分别是客厅,厨房,卧室和卫生间。这是黄老三位于城东城中村的那间出租屋,从昨天下午开始,便已置于严箐箐的眼皮下。
镜头是针|孔的,角度刁钻,画质虽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每个进出那扇门的人。此刻,四个画面皆是静止,阒无一人。
“准备在哪里动手?”萨满问。
严箐箐不会亲临现场,萨满问的是黄老三方便死在哪个空间更有利于后续侦查。
灶台之域更得天时,油锅起火,煤气微漏,刃器滑脱,几乎无需刻意编排,要么天灾要么人惰。事后勘验,火场的高温足以湮灭绝大多数微量物证,残存的油脂,灼烧的痕迹乃至煤气阀门的松动,皆可被解读为老旧线路,粗心的操作。法医若想从焦尸上提取药物代谢物,难度陡增,即便检出,亦能被烟气吸入,高温变性等理由稀释其证明力。
卫生间也是好地方,湿滑地面与浴缸溺亡往往是住户意外死亡的高频场景,常归咎于失足或设备漏电,鲜少启动专案复查。漏电致死只需一段劣质电线或老化的插座即可实现,死因可顺利嫁祸于房东疏于检修,而电击痕迹在潮湿环境中本就形态多变,难以与陈旧性漏电区分。且伴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死者如果出现心肌梗死诱发落水,那么在司法鉴定中几乎无法指向蓄意。
严箐箐没有最终定论,又或者说她想交星野,交给冥冥中不可名状的运数。星野既然是无数AI碎片与灵思的叠加态,那自会有千百种巧思见解,最终答案必如混沌中乍现的辉光,出其不意,自蕴乾旋。
“前面右转有个蓑衣市场,我去置办点东西,中午去蒋炎武父母家用饭,你们先去青叔别墅会合,我吃完饭就回去。”
“蒋炎武父母家那可是个修罗场,想好了要摊牌?不迂回一步吗?天儿说你对蒋炎武有感情,可我看不像,喜欢一个人,是会心疼的,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给他最狠的一刀,”米和后视镜睨她,“叫人死心也不是这么办事的,你知道老殷的性子,他接触了蒋炎武两次,回来都跟我们说,这人跟他想的不一样……”
车子一拐便到了蓑衣市场,严箐箐像是回避问题,车子没停,她毫无征兆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