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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164)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严箐箐霍地扭身,手上还夹着筷子,她两只手分别盖住蒋炎武的两只耳,“别听,你就想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这重磅挑衅,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蒋涵章卡词了,黄晓雅菜掉了,蒋炎武几乎窒了呼吸。

这句话是有出处的,这是蒋炎文17岁时拍桌说过的话,他为蒋炎武鸣不平,语境与今日如出一辙。

蒋炎武只觉得两耳滚烫,酸涩几乎夺眶而出,这一时刻的严箐箐,成了捍卫他的另一尊佛陀,另一尊神。

“我这个人随意惯了,也不管合不合礼数,先跟二老赔不是。我今天是带着原材料来的,想做一道菜给二老尝尝,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严箐箐看黄晓雅,“麻烦阿姨指点一下调料的位置。”

严箐箐不等几人反应,直接起身去厨房。

黄晓雅有些措手不及,忙跟上去,步子碎而急,嘴里还念叨,“哎呀你这孩子,哪有客人下厨的,真是的……”

严箐箐要做一道永州血鸭。

那是湘南一隅的小众土菜,出永州百里便鲜有人识,这菜的做法极刁,将嫩鸭斩成指节大小的碎块,猛火煸至金黄,泌出鸭油,再下仔姜,蒜瓣,青红椒与豆豉爆香,淋米酒,酱油焖煮半晌,最后将鲜鸭血倾入锅中,边倒边搅,血遇热凝成酱褐色,浓稠地裹住每块鸭肉。出锅时黑亮油润,咸香辣爽,鸭血的腥气经米酒与姜蒜驯化,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醇厚。

据说旧时永州人家待贵客,席上若没有这道菜,便算不得体面。

这道菜还有一个人做过,蒋炎文。

黄晓雅脸色骤变,递酱料的手僵在半空。

那年蒋炎文兴冲冲地说这是女友最擅长的一道菜,可他做失败了,黏黏糊糊,咸得发苦。黄晓雅笑着说没关系,背过身却红了眼,那是一个母亲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心里有了比她更重的秤砣。

如今这秤砣就站在她面前。

汹涌的思子之情决堤了,击垮了她经营半生的体面。

她捂着嘴一步步后退,脚跟撞上冰箱门,退无可退。女人的直觉从不讲逻辑,它只负责准时抵达,像她在炎文出事前夜那个毫无缘由的失眠。

“你是她吗?你是不是她?你是的……你是她。”

蒋炎武站在厨房门口,亲眼看着母亲溃不成军,他目光从母亲颤抖的肩膀移到严箐箐持铲的手上,那手稳得出奇,简直是在解剖台工作。

只有严箐箐能感受到搅拌鸭血时手腕的不听使唤,这锅血鸭能杀人。

第一个杀的,便是蒋炎武。

那些念头玻璃渣一样在她胸里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这一步,又必须得走。蒋炎武的体温还烙在她唇上,他笨拙得虔诚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此刻都成了斥责,斥责她的决绝,斥责她用砒霜回馈蜜糖。

菜端上桌。

黑亮的血鸭踞在白瓷盘中央。

蒋涵章少有的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没有动。

“见笑了,”严箐箐解开围裙落座,“我想用这道菜,换两张蒋炎文的照片。一张是他的遗照,另一张是他在院子里洗澡,手里拿着蒋队的奖状。”

蒋炎武死死盯着严箐箐,心脏被迅猛地攥住,猛地一抽,漏了几拍,呼吸都没跟上。

“其实我14年前就应该来拜访二老,2012年小年,你们做了我爱吃的菜,炎文甚至提前练了这道血鸭,说要欢迎我。听说我喜欢辣,阿姨还特意买了两瓶楼下陈师傅酿的辣椒酱。”她看着黄晓雅的红眼眶,“但那天我临时有事,没能跟他回来。”

严箐箐理了理头发,端正地坐着,不看蒋炎武,只看蒋涵章和黄晓雅。

“我这次来,不应该只是严队的身份,请允许我重新介绍。抱歉,来迟了14年,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我是严箐箐。”

第63章

63

蒋炎武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严箐箐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字字如刀,准确剖开了他的心肺脾脏。心口一缩,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拧一绞, 冠状动脉瞬间痉挛,胸腔里的空气被逐寸逐寸挤压出去,肺泡塌陷成两团湿棉花,他张着嘴, 却吸不进任何东西,窒息感从膈肌一路烧上喉结。

蒋炎武听见“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 大脑像老电视的雪花屏, 沙沙响, 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那屏里慢慢浮出蒋炎文的脸, 少年气的狡黠眉眼, 笑眯眯正歪着头看他。

哥。

蒋炎武在心里喊。

黄晓雅率先崩溃了。

她一辈子温雅克制,连哭都只在背过身用袖口揩眼角,此刻像座被泡酥了的土墙, 轰地塌了。她踉跄扑向严箐箐, 双臂箍住她肩膀, 眼泪决堤了, 浩浩荡荡,砸在严箐箐颈窝处,那声音从胸腔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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