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76)
“我不会让他好过的,我要他活着挨完每一刀,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第66章
66
蒋炎武的痉挛在同一刹那归零, 后脑沉沉地垂落在车窗旁,额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淌,脖颈上那道裂口不再渗血, 肉渣滓堵在伤口边缘,结成了硬壳,他意识轻飘飘坠入一片雾里。
雾没边际,也没厚薄, 蒋炎武脚下没实地,却也不坠落, 就那么悬着, 然后他看见了西北。
风沙朔朔, 黄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伸手可破。严箐箐穿着件藏蓝卫衣, 领口有一块陈旧的咖啡渍, 像个胎记趴在那。有人问她怎么不洗掉,她笑说那是故意留的,丢了就认不出哪件是自己的了。她穿着这件衣服一宿宿地失眠, 夜深了, 土房外风在高嚎, 她不躺, 就那么靠着墙,两手揣在卫衣兜里,像是定格了, 不哭也不叹气。屋内不点灯, 窗外的风沙把月亮糊成一团昏黄,她就盯着那团昏黄,盯到天亮。
蒋炎武认出那件卫衣是蒋炎文的, 他想走近安抚严箐箐,可腿却拔不动,只能远观。
画面一转,还是西北,一顶毡房,地上铺着毡毯,几张矮桌拼在一起,盛着手抓羊肉,馕饼和奶茶。严箐箐盘腿坐着,面前堆了一小碟羊骨,牧民喝了酒,话多,红彤彤地颇为热忱,问她家里有几口人,是独生女还是有兄弟姐妹。
严箐箐嘴里正嚼着块肥得流油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有个妹妹,也有个哥哥,可现在都没了。说完自己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可别问我怎么没的,问了我该哭了。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又撕一块,蘸了厚厚的椒盐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像只仓鼠,边嚼边说,其实有妹妹和哥哥也没什么好,小时候老跟她抢遥控器,抢完还耍赖,烦死了,哥哥捉弄自己,把咖啡洒衣服上,咋洗都洗不干净,那天严箐箐吃了很多,比平日多一倍,吃到最后实在咽不下了,把剩的骨头一根根码齐,放碟子边上,肋骨是肋骨,腿骨是腿骨,码得像在摆什么阵。
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她也嘻嘻哈哈。
蒋炎武看着她笑时眼角的纹路,看她咬肉时洒落的椒盐,看她伸手去够远处馕饼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那截手腕,太细了,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承受着八病九痛。
蒋炎武心疼得像被人掏了胸腔,泪花滚滚,他伸手擦的刹那,雾散了,严箐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蒋炎文,是巨人观模样,皮肤绷得像随时要炸开的塑料袋,颜色是暗沉的青紫,五官都模糊了,嘴唇翻外,露出发黑的牙龈。他站在那儿,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这对蒋炎武几乎是雷霆般的冲击,双膝一软,他直直跪落,“哥!”声音从喉咙挤出,尖得不似自己,“哥……对不起,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蒋炎武急火攻心,呕出口血,呛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巍,他思维是僵滞得,只能反反复复道歉,最后只剩下嘴型。
雾浓一阵淡一阵,蒋炎文轮廓像被风吹散,脚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没了,蒋炎武慌不择路地爬着去抓,腰没了,胸没了,肩膀没了,“哥——!”蒋炎武喊得干哕,他也摇摇欲坠,“哥……回来,我给你道歉,哥!别走……求你了别走……”蒋炎武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蒋队啊我的哥啊,我的祖宗啊,蒋队——!别吓我啊,咱别找了咱去医院吧!”
周牧哆嗦着手探到蒋炎武鼻下,有气,但气若游丝,他松了口气,手还没收回,蒋炎武兜里一阵震动,嗡嗡嗡,周牧又一哆嗦,忙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和律」两字,周牧忙接听。
“你把蒋队送回家,我等会去找你们。”
米和转身对着院中那盏昏灯扬了扬手,耳朵疤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冲他抬下巴,算是别过。
米和迈出庙门,夜风灌入领口。威北不比淮江,入秋来得陡峭。
“和律。”罗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帮我好好劝劝,死轴。”
米和回头瞪他一眼,“随谁?师父徒弟一个鸟样,死轴。”
后院偏殿内,严箐箐戴着呼吸罩,安置在行军床上,她头发丝丝缕缕白,面容更苍旧了。
萨满盘坐床头,三指悬在她腕上寸口,将那口维系心脉的鼓声压至若有若无。柳仙立在门外,脊背紧贴廊柱,双手拢入袖中,一条白蛇缠在他颈间一动不动。庙祝蹲在床尾,将掐灭的线香一截截摁在严箐箐额心,每摁一下便念一个数,从四十七往下倒数,像在替她数着所剩无几的人间。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待严箐箐呼吸渐趋平缓,才各自阖目调整这一夜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