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9)
四目对上。
空气里横着尴尬。不是男女间那点事,是昨夜里那些碰不得说不得的东西,在两人间沤出一层薄冰。蒋炎武先别开眼,抬手揉后脖颈,那里硬得像牲口肉,“感觉怎么样?”
“死不透。”严箐箐坐起身。薄被潮得能拧出半碗汗,她赤脚踩上水泥。地冰凉,那股寒气顺着脚心爬上天灵盖,这回是彻底醒了。
蒋炎武撑着站起来,腿还麻着,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拎起水壶晃了晃,空的。他提壶去了水房,接满水回来,插上小电热壶,“壶是向楼下小情侣借的。”
严箐箐坐在床沿,看他忙活。没吭声,从铁皮盒里摸出几颗瓜子,丢进嘴里。
咔。
瓜子壳碎裂声格外清晰。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没有葵花籽特有的香气,也没了油脂的甜润,什么都没有。嘴里只有麻木,像在嚼沙子,嚼石灰。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嗅觉。
味觉也开始褪去了。
严箐箐慢慢咀嚼,咽下。然后又嗑了一颗,两颗,三颗。机械又固执,像是用这种方式确认及对抗。
壶嘴喷着白汽,水珠在壶盖边缘聚了又滚,滚了又聚。
蒋炎武听身后嗑瓜子的声儿,咔,咔,规律又平稳,和昨夜那个在床上打挺,眼珠翻白的女人判若两人。那些挣扎,痉挛和吐出的黑血,把一条命拆碎了,又一块块捡回来,拣到天亮才拼回人形。
这么多年,她怎么熬过来的。
水开了。壶盖扑扑跳,他倒了一碗,晾在桌上。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半包红糖,糖都结成了硬块,像风干的牛血。他用勺柄捣碎,舀一勺投进碗里。红糖沉下去,又浮起来,一圈圈往外洇,洇出一团猪肝色。
“喝了,钟姨给的。”他把碗举过去。
严箐箐垂着眼皮看那碗水,没动。
“不烫了。”蒋炎武又说。
她这才端起来,嘴皮凑上碗沿,小口小口往里吸。热水犁开一道温热,渗到胃里,渗到四肢末梢,渗到指尖,她尝不出甜。舌尖上什么感受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床,一个在凳,中间隔着张方桌。窗外传来城中村醒了,鸡鸣狗吠,三轮铃铛,早市吆喝。鲜鲜活活,粗粗粝粝,热腾腾往屋里灌。
可屋里还是冷的。
像棺盖一合,外头的热闹就隔了层土。
蒋炎武的手机忽然响了,两人一震,屏幕闪着罗局的名,蒋炎武又是一愕。
“师父。”
电话那头,罗局压着火,“哪儿呢!”
蒋炎武看了眼严箐箐,“外面。”
“良缘照相馆的老板,周建国死了,死亡时间老弥确认是五点,初步判断氰|化|物中毒,像自|杀,但有疑点。”
蒋炎武握着手机,手指收紧。目光落在严箐箐脸上,她正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红糖水。
“凌晨有俩人进过照相馆,来!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女的越看越像严箐箐,男的,越看越像你蒋炎武!我知道你俩在一块呢,现在给我滚回来,现在!立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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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车窗外,威北的晨光像隔夜茶,浊黄。蒋炎武握着方向盘,车速压在限速线上跑。严箐箐坐副驾,歪脑抵着窗,玻璃上蒙着层薄汗,映着她焦黄面容,眉眼耷拉着,像熬了一宿的赌徒。
“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干什么?”
她无波无澜地看蒋炎武,“串供。”
这两字轻飘飘,蒋炎武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车外梧桐一棵棵向后闪,绿叶哗啦啦翻白肚。
“行。”他把着方向盘拐进市局大院,“那串吧。”
严箐箐从兜里摸出颗瓜子,递给他。
蒋炎武垂头看那瘦巴的葵花籽,他这辈子,从警校到支队,受案、初查、立案、侦办、移诉,每步都踩在规矩的格子中|央。这会儿,他攥着这颗瓜子,没证物袋,没封装标签,没第二人见证,像攥着随时会炸膛的子弹。
“去良缘干什么?”
“查案。”严箐箐嗑开瓜子,壳吐手心,“李秀娟失踪案。”
“半夜去?”
“白天人多眼杂。”
“为什么不申请搜查令?”
“申了,但等着等着,证据灭没了。”她停了片刻,“你不知情的。”
蒋炎武侧目看她。
严箐箐没抬眼,“我胁迫你开车送我去,你副的,我正的,官威压到你,你服从命令。”
蒋炎武默了几秒,“那后门锁呢?谁撬的?”
“我。西北那八年。村子里丢羊、丢孩子、丢媳妇,什么都丢,锁着门进不去,不能干等。”
蒋炎武没再问,车刹在市局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