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195)
“为什么箐箐……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他声音断断续续,“我是真的……真的想把哥哥还给你,我没有想表现什么……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他本来就应该活着的。”
严箐箐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蒋炎武没躲,甚至没眨眼。
又一巴掌,打在肩上,然后是胸口,手臂,一掌接一掌,蒋炎武任她打,只在她打累后,俯下身,额头抵上她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攥住他胸口的衣料,眼泪又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他用拇指替她擦,擦掉一道,又流一道,怎么都擦不完,蒋炎武索性不擦了,俯下身依葫芦画瓢,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的动脉,感受那蓬勃地跳动。
严箐箐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扯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胸膛贴着胸膛。
窗外的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裹住他们交叠的脚踝。
“箐箐。”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种梦呓般的质地,“我在做梦。等一醒,你就没了。”
严箐箐合上眼,睫毛还湿着,她双臂收紧,把他死死箍紧。
铁树开花了,她心疼了。
第72章 全文终
72
蒋炎文自深寐中挣醒, 浑身缠满管线,左侧面颊覆着新植的皮片,颧骨处贴附不良, 皮下积液波动,他眼神示意着殷天附耳过来,他不准备遮掩,决定明牌, “帮我……殷天,我是蒋炎文。”
自ICU转出后的头两周, 蒋炎文机体仍陷于高分解代谢, 每日输注的营养乳不过勉强抵消肌肉的流失。气管切开的套管尚未封堵, 他得用指尖抵住创口才能跟罗局说话,最棘手的是左侧面部的植皮区, 取自大腿的刃厚皮片在颧骨处贴附不良, 皮下积液涌动,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到了第六周,他能在助行器的辅助下挪移五六米, 汗珠从右侧面颊滚落, 左侧植皮区却是干燥, 那里没有汗腺, 永远不会有汗水从那死里逃生的皮肤上渗出。
第二个月蒋炎文转入康复专科,功率自行车从零阻力起步,平衡板上跌倒又爬起, 语言治疗师教他用半封闭的声门发出爆破音, 心理治疗师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对镜中那张不对称面容的微表情。
百日后,他终于能脱开助行器独立行走三十多米,像个垂朽老翁, 主治医师在病程录中写下「远超预期」。
罗局来探视时,蒋炎文嘻嘻哈哈,一组兄弟们轮流来,他挨个唤绰号,说几句粗鄙话。他把所有溃烂都藏在壳子里,只把笃定的壳亮给人看,他知道他是队伍里最稳妥的一面旗,旗不能倒,倒了人容易散。
他请托殷天去打听虹场路富华联排如今的价位,这举动颇有意味,老殷闻弦歌而知雅意,施施然拎着两桶营养粉北上探病。
病床上,蒋炎文开口仍费力,“殷叔,我在这躺到今天,您和张姨来了五次,罗局来了七十九次,我母亲来过一次,我父亲一次都没有来。”
老殷抬眼看他,未置一词。
“我这身子,以后跑不动一线了,我想跟箐箐搬到淮江生活,”他喘息良久,喉间滚过浊响,“我知道我父亲当年在淮江的烂账,也知道殷叔您在那地界的名望,我拿不出别的投名状,只有我自己,往后您指哪,我打哪,您信不过我的嘴,总能信得过我这从阎王殿爬回来的骨头。”
老殷掠过他左颊那片无汗腺的植皮区,默了许久,“想妥了?”
“想妥了。”
“既妥了便去做,我与蒋涵章不同,蒋家擅抽梯,殷家只垒阶,你只要肯登高,我就敢托你到顶。”
老殷都点头了,这事便板上钉钉,殷天雷厉风行将蒋炎武那套公寓挂牌速售,又把他名下所有账户的余钱归拢一处,东拼西凑,拢出笔首付的数目。
其间严箐箐多次提出视频,蒋炎文都斩钉截铁地拒绝。
视觉照面会激活镜像混淆,严箐箐透过那张与蒋炎武别无二致的面容去辨认说话者的主体性,那么脆弱的自我边界将难以抵御同一肉身,两个灵魂的认知,日后她再面对这个身体,便可能陷入无法遏制的视觉闪回与身份解离。
这份苦心,蒋炎武比谁都懂。
他在夜里哭了一鼻子,严箐箐真情流露地哄,却越哄越嘘唏,蒋炎武情绪近乎崩溃,严箐箐便开始横眉竖眼地哄。
蒋炎文向弟弟索要了两年的身体租赁期,去替他做那些不敢为,不忍为,不能为的事。
他一步步从威北抽身,先给蒋涵章磕了三个响头,道一声“保重”,而后注销手机号码,从集体户口簿中抽走了蒋炎武那页薄纸,解绑了水电代扣,结清了威北市局旁那家面馆的赊账,最后去理发店推了个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