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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49)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吕张华筛糠似的抖起来。嘴张开,供词如决堤,同伙姓什么叫什么,刀从哪处买,在哪定的计策,同伙吃喝拉撒什么脾性,万一跑了能往哪儿钻……他边说边抖,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塑料袋积了半袋。他哆嗦着交代完,软塌塌窝在那,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里头全是惶悚,砧上之肉,釜底游魂。

蒋炎武没再说什么,关车门出去了。

车外,老弥已勘验毕,正拾掇手套,胶皮剥离指掌发出了短促的噼啪。他见蒋炎武走近,抬了抬下巴,话从口罩后闷出来,“胸口那道创口太精准,直贯心室,刃口走的是心包与膈肌之间的天然腔隙,这不是捅人,是拆人。小的机械性窒息,扼痕嵌进颈侧肌群,深及喉结下方,指腹宽窄与施害者手型吻合,具体得我回去再过。”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警戒带外攒动的人影,问,“那个谁呢?”

“哪个谁?”

“严箐箐。”老弥摘下口罩,“刚才我可听技术科的人说,那男的下巴脱臼,手法是她家祖传的,先拧再拽,咔哒一下,下颌骨就出去了。”

两人并肩往砂锅店里走,老弥忽然顿住脚,喉间又滚出一个冗长的嗝。

“那张脸实在太他|妈的惨了。我干了三十多年啊,死人摞起来比活人多,头一回见一个活人被揍成那样还能喘气,”长叹着感慨,“大煞啊,大煞,这回,我看二大队老实了,你们也老实了。咱们这行谁没见过死人?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活着的那个,比死的那个更像是从阴间爬回来的。”

1204室的卫生间里,水汽氤氲得濛白,镜面像绷了层尸布。

严箐箐立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落,她一动不动,任由水冲腰窝,经大|腿、刷膝弯,最后消失在排水口的铁箅处。她阖着眼,额头抵着瓷砖,触感如抵碑石。

田福根一家的底细,对方摸得太透了。那不是蹲几日墙角就能窥见的,是有人在田家装了眼睛,日日夜夜,寸步不离。还有李秀娟瓷砖下压着的那缕丝线,是民国苏绣的上等货。

严箐箐睁眼,关水,裹了条浴巾出来。就着台灯的光拨那丝线,指腹一触便知,这是手工捻的精品货,被血泡过,泡透了,渗进每根纤维里,像生来就是这个颜色。

小羽毛准备了半截白蜡,一沓黄纸,一只粗瓷碗,一枚锈铜铃,一袋海盐,三根从坟头揪来的艾蒿,东西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只等严箐箐上座。

严箐箐背脊挺如尺。她会的。招魂。

碗中注满清水,置地板正中。海盐沿碗边细细撒一圈,要密不透风,要像隆冬霜,坟前雪。白蜡点燃,火苗初时是怯懦的,须臾便立起来,一吞一吐。黄纸叠作三折,捏在指间。铜铃悬于把手,铃舌用纸团塞紧,不敢让它响,响则惊魂。艾蒿插在窗台的缝隙里,根朝外,梢朝里,是招魂引路的幡帜。

她要正式找李秀娟洽谈。

很多人教过严箐箐招魂之术,那些师父如蜻蜓点水,来去倏忽。

有自香江来者,矮矮胖胖,戴一副赛璐珞眼镜,住在旺角唐楼顶层,满墙贴着黄底朱砂的灵符。他教她的是喊魂。夜半三更,持一炷香,立于十字路口,朝着亡者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唤名姓。他说港九地狭人稠,横死鬼太多,怨气淤塞街巷,若不喊回来,便要在霓虹灯下永世游荡。她照着做了,香火明明灭灭,喊声淹没在巴士的引擎中,鬼没来,倒引来巡街的差人。

有泰北来者,人称黑阿赞,盘踞在夜丰颂一座吊脚楼下。满室腥膻,他笑起来像尊剥了漆的鬼面。他教她用横死者的骨片,磨成粉,调尸|油与坟土,画符于七处关节。说如此便能唤回飘散在三途川上的残魂。她问灵不灵,阿赞呲着被槟|榔染黑的牙,“灵不灵,死了才知道。”她仍是学了,那调调念出来,像雨季的蛙鸣,潮腻腻的。

有蒙古巴彦乌列盖来者,裹着蓝袍,头缀银饰。她教的是风,草原上的风,能驮着魂走。说人死之后,魂灵要翻九重山,涉九条河,才能回到祖先的营地。若途中迷了路,便需萨满的风来引。那调调是唱的,苍苍凉凉,像马头琴的尾音拖在旷野上,散进草稞里。严箐箐学不会那颤音,喉咙里挤出来的,只剩下干巴巴的呜咽。

有龙虎山来者,老道士,守着赣东一座塌了半边的道观。观里供着三清,香火断了几十年,神像的脸被烟熏得黧黑。老道士教她的是召请。踏罡步斗,掐诀念咒,以自身为鼎炉,引亡魂入窍。她站了三天罡步,踩得脚底起了泡,老道士只是摇头,“你心不净。”她问如何能净。老道士久久不语,末了说,“净不了。你这辈子都净不了。”却还是把口诀教了。那调调方正,端肃,像石头砌的台阶,一级级通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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