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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事务所(53)

作者:野次鬼 阅读记录

“嗯啊,印堂黧黑,天根塌陷,三盏本命灯灭了两盏,剩下那盏瞎忽闪,不是埋半截是啥?就差盖盖儿了。”

“那不对。”男孩啜口辣汤,伸手抻住老太太的衣袖往上提。老太太被拽得趔趄,“作死啊!”

“您瞅,”男孩又抻一把,“之前她是这么个埋法,”他比着胸口,“到这,喘气都费劲。可现在,”他手往下压,“只埋到小腿肚了。”

老太太愣住,“那咋?涨潮了?还是退潮了?”

“不是退。”男孩手上使力把老太太整个人往上扽,“是有人把她往外拽,就这么,一截一截往外扽。”

老太太被他抻得撇嘴挣扎,“散架了!小崽子!”

小男孩叫顾逊,滨州人,与严箐箐相识三年。彼时有个案子,两家争坟地动了镐把,脑袋开瓢,右腿骨折,最后闹到局子里,要鉴那地段是不是真龙穴。最后去的是个十岁孩子,立在两家人中间,投眼一扫,丢一句,“假的”。两家人不信,男孩指着地头一株老榆,“真龙脉的土是甜的,恁们刨一铲尝尝。”两家人真刨了真尝了,是苦的。后来那地果然荒到今日,寸草不生。

圈子里唤他“小先生”。传得邪乎,真伪莫辨。说他落地不哭,三岁观气,四岁断穴,五岁那年给省里退下的大员圈了块墓,人葬下又抬出,硬是多活了八年才阖眼。今年那位儿子专程跑来给顾逊磕头,磕完了问,“您当年怎么瞧出这地方的?”顾逊说,“那地方在等他。”

后来,他被严箐箐招安,入走马灯执役。但又碍于不能雇童工,最后只能由顾逊奶奶画押。小羽毛给她起了个神似地绰号,梅超风。此后事务所每每接单,或严箐箐有了活,便传讯梅超风,梅超风开着一辆粉红老头乐,载着孙子披风逐浪,穿街过巷,像一双忘年游侠。

上午九点,市局各组陆续传回消息。

老鲍带着人顺利混入村口的闲汉堆。他蹲在墙根,脚边搁俩塑料筐,上头铺层湿报纸,压几尾死鱼。烟散出去四五根,槟榔递出去两三回,话就搭上了。等人揽活的闲汉们眼睛毒,哪辆车是进村收海产的,哪辆车是路过,一眼能分。老鲍跟着他们眼睛瞄,该瞄哪瞄哪。半上午光景,已经有人拍他肩膀,喊他老鲍,递火点烟。

韩涛那边说芦苇丛里趴得住。两人穿渔裤,半截身子埋水里,热成像仪架在芦苇茬子间,镜头前罩着反光布。虾塘水面很静,映着天光云影,连只野鸭子都没落。韩涛说身上起了层白毛,跟俩成精的**似的。

阿贵在渔油坊打了油,十块钱的,拎着壶跟掌柜瞎扯。掌柜五十来岁,本地口音,话密匝匝。阿贵问近来生意咋样,掌柜说行,打油打面的主顾没见少,就是现钱少了,都刷手机。阿贵随口问,那还有拿现钱的没?掌柜翻翻账本,说四天前有人用现钱付的,没留名。阿贵把油壶搁柜台上,说再打二斤,他好接着套话。

水上派出所那边核对完出海记录,说薛连生的船确实没报备出海,但同村有户人家的船,最近出过两趟夜海,说是钓鱿鱼。图侦那边调了那户人家的信息,正是薛连生远房堂弟。

严箐箐盯着白板上钉的照片,薛连生的脸被图钉穿透了左眼,钉在“藏匿点预估”几个字下面,“跟海警打招呼,盯死那片滩涂,涨潮落潮的点儿都得有人。薛连生要跑不会走土路,只会走滩涂。他水里讨了三十年饭,他是老吏,我们是新参。”

罗局不得不认,严箐箐的铺排部署,举重若轻,滴水不漏,确有大将之风。这样的角色陡然空降威北,绝不是寻常的业务驰援,要么她是省厅埋下的眼睛,要么是上峰遣来釜底抽薪的暗棋,又或者,是有人想让威北那班老江湖发力,给她做一场死局。他服严箐箐的手腕,却不服她的来路,罗局一叹,这个二线退得,真憋屈。

严箐箐驱车前往育苗场,蒋炎武则折返医院。分道之前,两人对视一霎,彼此说了声小心。

市局往育苗场,需穿城,上环城路绕半圈,最后扎进城东那片水网密布的渔村地带。

威北依海而踞,老城在西,新城在东,中间一道国道劈开,国道以东便是滩涂纵横、芦花飞雪的渔乡。育苗场匿在最深处那片虾塘与荒草间。

严箐箐脑子盘着周建国、赵伯钧、李秀娟、田福根、田牡丹,半个田海棠、严柏青、严苗苗。人死得散,但或多或少都有经纬交叠。刑侦上这叫关系网络分析,六度分隔理论。威北大或不大,绕三圈总能撞上。严箐箐越捋越觉得,是有人拿着名单在勾,一笔笔,慢条斯理,勾了几十年,这是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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