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62)
这答案朴拙得超乎蒋炎武预期,他原以为又是玄之又玄,“田福根父母的坟查了?”
“贼拉干净,比我数学作业都干净。”
顾逊引着蒋炎武往坟地走。荒草及人腰,枯槁里渗出青黑。泥土软烂,踩下去啪|啪|出水。蒋炎武觉着浑身不舒坦,有种说不出的乖谬,天是豁亮的,日头悬着,光却落不到实处,很寡淡很浅薄。
顾逊突然止步,蒋炎武来不及收惯性,差点撞翻他。
“你抬。”
蒋炎武右肩一用力,这才看到石板下挨挨挤挤的长钉穿着一只只公鸡头,鸡冠萎缩,成了一古怪的桃核,布条已糟破得不成样,顾逊捡起一树枝,撑平了,朱砂勾出八个字,笔画虽褪,但依稀可辨认「辛巳庚寅己丑壬申」
顾逊像教师举教棒,“我把日子都捋出来了。”他一个个点过去,一个个报过去。
1941年7人,正月十五下午3点,二月十九上午9点,二月二十下午4点,四月十八中午12点,七月初七下午2点,七月初八早晨6点,腊月二十三上午7点。
1942年8人,二月初二龙抬头上午10点,三月十五财神诞早晨5点,三月十六晚上8点,三月十七晚上8点,五月初五端午下午2点,两个七月十五中元下午3点,九月初九重阳节上午9点。
1943年2人,三月初三上巳下午4点,八月十五中秋凌晨3点
顾逊报完,把枝杈一撇,“十七个人,十七个忌日。从1941年正月到1943年八月,我奶说那时候的日子,忒黑了,日本人扫荡,伪军清乡,叛徒一句话就是一串人头落地。天天都是杀人的日子。”
风过荒草,蒋炎武讶异顾逊说话的尖锐与老道,不知怎的,左肩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凿洞。蒋炎武听见鸡头在叫,咯咯咯,咯咯咯,声大且声小,声尖且声沉,像窝鸡仔被人攥在手心里,挣不出也死不透。他甚至觉着鸡头在哭,那哭声压在喉咙底下,呜呜咽咽,跟老贾临走时喉咙里的痰音一模一样。
十七个日子,十七笔债,钉在老邙山的荒草下,八十五年。
顾逊笑眯眯看顾炎武,“查吧,李秀娟的父母可不是善茬,我奶说,多大的恨呐,才能把人逼成畜生,下这么损阴的诅咒。”
上午10点20分。
老殷和张乙安到了威北西站,拒绝去酒店放行李,两人风风火火扛着箱子到威北第一附属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像患了失眠症的眼睛,瞪着廊道里所有人。
一见老殷,罗局从长椅上弹起,笑纹恰到好处,“殷老,”他伸手重力一握,表尊重,又及时松开,表身份,“您亲自跑一趟,我这面子上挂不住。”
老殷皮笑肉不笑,“人躺在这儿,我不来,心里挂不住。”
“九年了。”罗局侧身一让,但没让多少地方,姿态到了就行,“上回见面,你还叫我小罗。”
“现在不能叫了。得叫罗局。”
罗局笑,“殷老这张嘴,还是当年那样,软刀子割肉,不见血。”
“你也不差。当年在淮江,跟着我办碎尸案,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撬开嫌疑人的嘴,不仅靠证据,还靠你跟他唠了六个小时的嗑,把人唠崩溃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嘴里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殷老记性好。那会年轻,什么案子都拿命拼。”
“拼出来一个局长。值!”
“值什么。殷老那一辈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我们这一代,赶上好时候了,捡现成的。”
“现成的也不好捡。捡不好,烫手。”
威北刑侦口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目光交错间便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迅速撤离现场。
罗局往手术室那抬下巴,“进去两个半钟头了,医生出来过一趟,说情况稳定,让等着。”
“两个半钟头。”老殷目光定在手术室门上,“她在里头躺着,我在外头站着,这滋味,不好受。”
“我懂。”
“你不懂。你手底下人多了,躺一个,还有一百个站着。我不一样,我在威北,就这一个。”
“她扛得住。”
“扛不扛得住,得看她自己。但她需不需要扛,得看你们。”
罗局的笑意彻底收了,“殷老这话,我听出点别的意思。”
“你听出来了就好。省得我绕弯子。我身后站着谁,殷天身后就站着谁,严箐箐身后就站着谁,你心里得有杆秤。”走廊灯光昏昏,把老殷影子拉得极长,斜斜铺到罗局脚下。“淮江是她的娘家,娘家人来看看闺女,不犯法吧?”
“不犯法。”
“娘家人话多几句,不招人烦吧?”
“不招。”
“那行。”老殷点头,“那我就再多话几句,她一个人在你这儿,能干,能扛,那是她的本事。破案率往上蹿,全局上下都服气,那是她给你长脸。但是!但凡有一天,她在这儿干得不熨帖了,不顺气了,受委屈了,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用查谁的责任。你就知会我一声,我亲自接人回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