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事务所(98)
“伤口要恢复。”他面不改色,“有也不给,何况没有,我不吃辣。”
“有瓜子吗?”
“配面吗?”蒋炎武匪夷所思。
“嗯。”
“没有。”
“那有——”
“——什么都没有。”
“好吧,”严箐箐颇为遗憾,慢吞吞灌一口汤,含糊着,“好吃。”
蒋炎武愣了,她没有味觉嗅觉,那好吃二字是她递过来的一枚硬币,一面刻着鼓励,一面刻着感谢。
“你家……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能损坏的吗?”
蒋炎武哑然失笑,环顾四周指着墙角那盆龟背竹,“那盆。养了六年,死了三回,硬让我救回来的。”又朝书架扬下巴,“还有那套《王氏医案》正续编,光绪刻本,缺了两卷,补了四年才补全。”他转向阳台,那角落里有台老式冰柜正嗡嗡运作,“九七年产的,压缩机换过几茬,这都多少年了没让它咽气。”
是恋旧且长情的人。严箐箐埋头嗦面,“还有吗?”
“还有我哥那相框。”
严箐箐抬眼看他。
“之前我收拾东西打烂了一个,这最后一个。怎么,要把我这当战场啊?”
“避风港。”
蒋炎武哂然一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他这屋子何曾做过谁的避风港,不过是孤岛一座,他自己便是岛上唯一的住民,岑岑寂寂。如今有人登岸,他竟手忙脚乱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东道主,进退维谷,不知该把什么藏起来,又该把什么摆出来,很是窘迫。
“我一个人打不过,只能借力打力。”严箐箐实话实说。
“那你就踏实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伤好了,我去住队里宿舍。”
“我这是鸠占鹊巢了,”严箐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挑起,“管饭么?”
“管。”他应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多少钱一个月?”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
“不能白吃白住。”
他手上没停,把两只碗叠一起,“要不这样,你帮我把那盆龟背竹浇浇水。三天一回,浇透,别淹根。再帮我掸掸那套医案上的灰,老物件经不起潮,也经不起晒,得隔三差五翻翻页,免得虫蛀了。”他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把这些活儿干了,就是交租了,多了不退,少了不补,我认了。”
严箐箐张嘴,不知该从哪反驳,无非是让她拿着不烫手,接着不欠情。
蒋炎武的声音又传出来,隔着水声,不太真切,“行了吧?别跟我算那么清。算来算去,你算不过我的。”
他收拾完碗筷,开始蚂蚁搬家,把青瓷茶盏,那套光绪刻本的医案,端砚,龟背竹一应往书房里送,尽数搬空。
“相框。”严箐箐提醒他。
他把蒋炎文的照片从架上取下,拿绒布轻揩,搁在茶几上。
严箐箐推着轮椅过去看,蒋炎武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把相框放她手里,“你有……见过他吗?”
严箐箐抬眼,以为是试探,揣摩何时漏了大底。
蒋炎武怕自己没解释清楚,“我是说,你有在我身边或者我身后看到过他吗,远一点也有可能,比如办公大院外。”
严箐箐拔高的心囊落了下去。
“他没有活着,我哥刚参加工作第二年,我吵吵着想去闽龙潭,我哥拗不过我,陪我去。帐篷搭上了,我去镇子上买酒,回来就看见警察围着,一男孩躺草垛上,他活了,我哥没上来。他母亲跪在地上攥着我裤腿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恩人,恩人。为什么要谢我呢?我什么也没做,他们该去水里谢蒋炎文,可蒋炎文水底躺着,嘴让泥沙堵着,话都说不出来。”蒋炎武压着情绪,“你真的看不到他吗?”
蒋炎武依赖蒋炎文,虽然父母眼底永远是哥哥的荣光,他则立于阴影中,连影都薄三分。可这个哥哥啊,偏偏以满腔赤诚守护着他,说怕啥,哥当年还不如你呢。父母的屡屡比较是铡刀入颈,蒋炎文则徒手挡铡刀,永远在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永远挡下劈头盖脸的训斥,他是灼灼的烈日,将弟弟隔绝在情绪病的暗涡之外。
这便让蒋炎武罪加一等,怎么就这么贪玩,怎么就要去闽龙潭,蒋炎武成了蒋家的罪人,是父亲蒋涵章心里的又蠢又坏。
“看不到吗?”他轻声呢喃,“他也怪我,有怪我的,才不露面的。”蒋炎武怔怔伸手去够相框。
严箐箐左手猛然发力,一把箍住相框,她面容绷着,右手匿在身后快把病号服抓烂了,疼痛细针入骨,一针针,把喉间涌上来的哽咽密密缝住,缝得死死的。
蒋炎武急得蹲下,“怎么了,不舒服吗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