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他心有猛虎(394)
这些安亭蕴岂能不知?他闭上眼,牙关紧咬,再睁眼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其中的刀光剑影,我比你更清楚百倍。我接下这担子,不是为了虚名浮利。我是想为大宋,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我向你保证,我会万分小心,步步为营,绝不会重蹈曹舆的覆辙。”
曹晚书凄厉地打断他,泪流满面地说:“安亭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通晓古今,你告诉我,从古至今,那些喊着要变法、要革新的,有几个人得了好下场?”
“商鞅车裂、吴起乱箭穿身、晁错腰斩东市、主父偃族诛、王叔文贬死!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国为民?哪一桩不是光明正大?可结果呢?”
她哭道:“你自比他们如何?官家今日信你,能保你一世?能抵得过那些被你绝了前程之人的滔天恨意?你以为你小心谨慎,滴水不漏就万事大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你真正动手,触动那些人的利益时,你看吧!一顶顶血淋淋的帽子,都会扣在你头上!”
“你管着户部,管着钱粮,只要想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当年三哥谋反的罪名,不就是这么硬生生造出来的吗!”
“安亭蕴!” 曹晚书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改革的路,怕是你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是千夫所指!你所谓的小心,在这些明枪暗箭面前,你拿什么去摆平?!你告诉我!”
安亭蕴被她这一连串控诉,轰击得脸色惨白,身形微晃。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改革者的悲惨结局,和那些官场倾轧的肮脏手段,他岂能不知?
他喉结滚动,沉声说:“正因为知道是死路,我才更要去闯,正因为前人尸骨未寒,我才更不能退缩。晚书,总得有人……总得有人去做那个点火的人,哪怕只能照亮一瞬。官家将此火把交予我手,我岂能因惧怕焚身,就亲手掐灭了它?我向你保证,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周旋其中。”
他自己都没底气再说下去了。
晚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流得更凶:“安亭蕴,你还在做梦。你能周旋得过整个既得利者的天下吗?在这些滔天大浪面前,就是螳臂当车,就是自欺欺人!”
她抹了抹眼泪,知道安亭蕴心意已决,任何血泪的教训,都无法撼动他那份该死的责任感和近乎愚蠢的勇气了。
曹晚书渐渐平静下来,道:“你要做青史留名的孤臣孽子,你要为大宋江山殉葬。我曹晚书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你,也陪不起你。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相位,你辞,还是不辞?”
安亭蕴看着妻子眼中的决绝,心如刀绞,他知道,“和离”二字,就在她唇边挂着了。
他闭上眼,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执拗道:“不辞。”
“好!好!” 曹晚书心里窝着一团火,抓起桌案上一个尚未收起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那好,那咱们就和离。安亭蕴,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今日执意踏上这条死路,他日若真如我所言,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休要怨我今日没有以死相谏!你我夫妻情分,从今日起一刀两断!”
安亭蕴霍然起身:“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怎能……怎能用和离来逼我?来剜我的心?”
“我不逼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拉着全家人陪葬吗?”
她再不看他,走向前拉开柜门,伸手进去胡乱地抓扯,将那叠放整齐的衣裳一股脑地拽出来,狠狠地丢在床上去。
安亭慌忙上前上前,去抓扯她的手:“晚书!晚书!你冷静些,有话好生说,你这是作甚?别再闹了!”
“你认为我在闹?!”曹晚书突然停手,霍地转过身,脸上泪痕还未干。
安亭蕴脑仁几乎要炸裂开来,这些千头万绪的家事仿佛要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这样呆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收拾行装,然后摔帘子出去。
第177章 泣谏和离
自那日大朝之后, 弹劾安亭蕴的奏章便一个接着一个飞入禁中。
今上随手翻开几本,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有言安亭蕴年少骤贵, 恃宠而骄,以峻法苛待百官,动摇国本的;有斥其借外戚之势, 行专权之实, 效王莽故事,其心可诛的;更有甚者, 将裁汰冗官污蔑为排除异己, 结党营私。还有那些老臣,忧心忡忡, 说新政过急,恐激起民变,祸乱社稷。
满纸皆是危言耸听,仿佛安亭蕴就是祸国殃民的巨奸, 新政便是亡国之始。
“唉……” 今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
这阻力之大, 远超预想。他深知安亭蕴所行之事, 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亦非宽仁之主不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