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778)+番外
走了吗?
终于走了吗?
她……终于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软,久到暮色四合。
那股风,真的没有再回来。
林听澜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只是他在这个过于完美的世界里待久了,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在作祟。
明天就好了。
明天醒来,忘尘还在,这个世界里的白栖枝还在,一切都还在。
他这样想着,脚步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可是在梦境里,永远都没有明天,永远都只有今天!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狂风骤起!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纠缠,是真正的狂风!是裹挟着血腥和焦臭的、铺天盖地的狂风!是能撕裂天地、掀翻一切的狂风!
林听澜被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臂死死挡住脸。等他再睁眼时——
一切都变了。
长街消失了,雕梁画栋消失了,宝马雕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林听澜猛地闭上眼。
他不想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拼命想要忘记的、拼了命逃进这个梦境的原因。
可是,双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撑开了他的眼皮,逼迫他去看。
林家。
那是林家。
大火冲天而起,烧穿了半边夜空。府门洞开,里面横七竖八倒着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家仆、护院、杂役。他们的血从门槛里淌出来,蜿蜒流到街心,汇成一条暗红的河。
然后场景一转——
香玉坊。
林听澜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那是香玉坊。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两个倒在门口的伙计,一个面朝下趴着,血泊从他身下蔓延开,另一个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
他看见了莫伯。
那个总是憨厚、有些沉闷无趣的老人家,此刻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沾血的铁锹。他的身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尽了,脸色惨白如纸。
“莫当时!带她们走!”
他死前喊出的那句话,隔着时空,穿过烈火,直直刺进林听澜耳中。
然后他看见了莫当时。
那个矫揉造作、最是轻佻浪荡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从来未见过的坚毅神情,挡在众人身前。
他被一刀穿心,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后院的方向,望着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游金凤。
那个最泼辣、最爽利、总是一边骂人一边往人怀里塞香膏的姑娘,此刻蜷缩在墙角,口鼻溢血,身上还压着一具躯体——
夏宝珠。
林听澜看见夏宝珠的脖颈被利刃划开,鲜血还在往外涌,温热地溅在游金凤脸上。而游金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被一刀狠狠补上。
“宝珠!!!”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李素染。
那个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几乎是将香玉坊一手撑起来的掌柜,倒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她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后院的月亮门,像是还在希冀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后院。
紫玉。
林听澜对她也是略有印象的。那个娇气又花痴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她竟怀了小小的骨肉。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她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小手小脚的模样。
此刻,她背对着那道被封锁的门站着,面前是挤作一团的、瑟瑟发抖的孩子们。那些孩子里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学徒,有那个总爱拽着枝枝衣角不放的小丫头,有那个喜欢偷偷往他茶里加糖的调皮小子。
紫玉手里握着一把银质的小刀,刀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个孩子,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几个月、满心欢喜等着它降生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师父……师父……”
孩子们在哭,在喊,那一声声稚嫩的童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林听澜的心。
门打不开。
那道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紫玉忽然笑了。
她回头看了孩子们最后一眼,又抚摸了一下自己足月的小腹。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落入更可怕的境地,为了亲手结束痛苦,为了这世间最深重的爱,她将银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放那孩子率先解脱。
一刀。
两刀。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她踉跄着撞向那堆助燃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香粉漫天飞扬,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