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786)+番外
白栖枝猛地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方才的感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自我放逐的平静。
“枝枝啊,”他轻声说,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带我回去了。”
白栖枝的瞳孔一缩。
沈忘尘后退一步,站定在那片尸骸之间,微笑着,像一个终于认命的囚徒,不再挣扎。
“说到底,”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完好的、能站立的腿,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让人想哭,“我只是个会拖累所有人的残废啊。”
“沈忘尘!”白栖枝的脸瞬间涨红,一步跨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忘尘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放手。
“枝枝,”他轻声说,“你听他说的话了吗?他累了。他一直都在累。可他从来不敢告诉我,因为我是个残废,我是个永远需要别人小心翼翼保护、哪片动一下就会碎了的人。他在我身边,连做自己都不敢。”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泛红,却还在笑:
“你看,我让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我自己困成了什么样子?”
倘若没有他横插一脚,无论是林听澜,亦或是白栖枝,本该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一对世上顶好顶好的神仙眷侣吧?
沈忘尘啊沈忘尘,你且看看、你睁开眼好好看看,看看你把这一对青梅竹马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把你自己害成了什么样子?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她体谅沈忘尘的难处,没有发怒,只是告诉他这是假的,是她恨他们过得如此快活而营造出的假象。
是幻、是梦、是障!
可到底是不是障,沈忘尘也无力去想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像是一只本就残破的扁舟,随海浪漂泊、漂泊,就要被淹没了。
就让他被淹没吧。
幼时被磋磨,长大被磋磨,他这辈子已经很累了,他已经不想等到老也被磋磨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就可以什么都不面对、什么都不发生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就当是给其他时空中那些万千千千个被他害死的白栖枝赔罪。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吧……
“就让我留在这儿吧,”他笑着对白栖枝说,“我啊……我啊……无论是对家中,或是对林听澜,亦或是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个累赘,是个只能瘫废在轮椅上,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残废,我废了,就把我留在这儿吧……”
“沈忘尘!”
白栖枝的声音也哑了,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沈忘尘忽然挣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他后退几步,站在那些尸骸之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撕开了所有的伪装,让那双一直温柔如茶雾的眼逼出如恶鬼冤魂般浓烈的煞气——
“白栖枝!”
刹那间,沈忘尘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温柔沙哑,而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断的嘶吼。那吼声在茫茫天地间回荡,震得天地仿佛都在颤动。
“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别人叫你一句‘小神仙’你就是神仙了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救得了所有人吗?你以为你真的救得了我吗?你说带我走我就得走,你说这是障我就得信吗?你凭什么?!”
“你以为你在救我?你救得了我吗?你救得了我这条废腿吗?救得了我欠他的那些吗?救得了我这辈子拖过的人、毁过的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往前走、往前拉、往前逼——你问过我想不想吗?!”
“你有一次,哪怕有一次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白栖枝脸色一下子沉了:“沈忘尘!”
“我不想回去!听明白了吗?我不想!”沈忘尘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嘶哑。他指着自己,指尖发抖,“在那里,我每活一天,就是在提醒他、提醒你、提醒所有人——我是个废人!我是个要人伺候、要人迁就、要人收着小心思活着的废人!你让我回去,是让我继续拖着他,是让我继续拖着你!你这不是救我——你是在把我往火里推!你再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够了!你闭嘴!”
白栖枝忽然开口,令沈忘尘一滞。
只见面前柔弱又坚韧的小姑娘此刻被他气得全身发抖。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