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789)+番外
她慢慢抬起头。
露出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和所有白栖枝都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的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天地骤暗!
林听澜和沈忘尘都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苍白的,没有瞳孔;哭泣着,留下血泪。
非人非妖非鬼非仙。
渐渐地,那双惨白眼眸生出一粒漆黑的瞳孔来,随着那瞳孔越长越大、越长越大,长得和白栖枝从前那双水盈盈的杏眼再无差别,这个小小的白栖枝,总算停止了哭泣。
四海八荒都静了。
原本被这偌大威压钉在地上的两人,终于可以活动身躯。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小小的白栖枝脱离花苞,缓缓莅临到他们面前,伸出手,声音脆若云雀:
“来吧,请跟我走吧。就请让我来带你们去觐见——我的神祗。”
*
林听澜不信神。
因为他觉得鬼神之说都是假的,倘若真有鬼神,为何从不给予他幸运?
沈忘尘也不信神。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鬼神,倘若真有鬼神,他又何故瘫了这么多年?
可眼前这个白栖枝,这个小小的白栖枝,说要带他们去觐见她的神祗。
罢了,左右都是她的梦境,倘若真能让她醒来,陪她胡闹一遭又何妨?
这世上不应有鬼神。
三人顺着那朵尸花所指的方向缓缓走去。
那道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乃为桃花源。
小小的白栖枝像是长大了一点,跟在他们身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小路朝前走去。
“你们来啦?”“你们来了?”“你们来啦?”
身后尸花血海骤然不见。
林听澜只见这条路上站满了白栖枝。
不,准确来说,是曾经的白栖枝。
她们的存在,弥补了沈忘尘、林听澜对白栖枝互为空缺的记忆。
从面对林听澜冷脸却还屁颠颠跟在他身后、同他学下棋的小小白栖枝,到灾变之时躲在箱子里不敢哭泣的白栖枝;
从逃亡路上的白栖枝,到站在桂花树后偷偷看着林听澜、沈忘尘卿卿我我的白栖枝;
从借宿林家吃出刀片也不肯哭的白栖枝,到赤诚热忱地陪在沈忘尘身边跟他学读书、打算盘的白栖枝。
从初接手香玉坊时惶惶不安的白栖枝,到在两人栽培下、自己琢磨后行事越发大胆的白栖枝……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你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读书了。
她没说假话,她从不说假话。
那段日子,是她离开家后最开心的日子了,她最怀念那段日子了。
然后。
一切都被翻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们要抓她,他们要囚禁她,他们要让她生个孩子!
白栖枝逃走了,又被抓回来了,囚禁、囚禁、囚禁,被封闭的屋子里无法感知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不想吃任何东西,她甚至不能再逃跑了。
然后,突然某一天,这两人轮番给她道歉,尤其是沈忘尘,他那么端方君子、纤尘不染的一个人,竟然给她下跪。
他竟给她下跪,他竟跪她?
林听澜失踪了。
失踪前,他把林家和沈忘尘都托付给了白栖枝。
白栖枝以为他回来就会好,她以为他回来就能走,但是事实如冷水浇头,她等不回林听澜的身影,只等来林家下人的一句“大爷失踪了”。
她逃了,她心软,她去而复返,她来扶大厦之将倾。
她嘲讽沈忘尘的破身体,嘲讽林府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嘲讽林听澜就该被那些老东西分了家。
她心软了。
她用她瘦弱纤细的小小身躯来扶大厦之将倾。
她要守住林家的家业,就当是给林听澜一个交代,就当是还林伯父伯母的旧情。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副其实能掌管林家的身份。
她和林听澜成亲了。
她一直在哭。
做决定后在哭,准备嫁品时在哭,出嫁前一天在哭,出嫁当天开脸上妆时还在哭。
她和一只垂垂将死的老公鸡拜了堂。
众人都在嘲笑她,偏她也没出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法子去还林家这些年收养她的恩情。
在最好的年华里,她一点也不想成为谁的妻。
林家那些叔伯侄子都在欺负她,偏她也争气,受辱也不惊,怒极了就掀桌,原本糯米团子般好说话的一个人,也硬生生磨出了几分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凛冽锐气来。
然后,为了以绝后患,她设计杀了那些人。
再然后就是开仓救济灾民,反倒被安上私立粥场、妄发仓粟、煽惑饥民、涉嫌谋逆的僭越朝廷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