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枝(830)+番外
她尽量放轻了动作,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不抖。
并不是害怕。这样残忍的伤,她在误入乱葬岗时已经看得分明,如今这般,不过是在心疼。
她无法做到看着这样一个端方雅正、挺拔如竹的人被生生折断、被踩进泥里、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却熟视无睹。
恨啊。
是恨啊。
水凉了。
白栖枝起身去叫春花来换,却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
“春花姐。”
春花手脚麻利,听到呼唤端着盆出去,换了热水回来,帮白栖枝拧好帕子,递了上去。
白栖枝继续静静地擦着。直到宋长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白栖枝才收拾好一切,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将烛火拨暗了些,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先扶着文老先生坐在床边后,才自己坐到床尾,静静地看着。
老先生握着宋长卿的手,一遍遍念叨着要他不要心存死志,一遍遍地念叨着要他醒过来,一遍遍念着他的好,一遍遍念着两人在京中过的这几年。
白栖枝静静地听着,秀气的远山眉眉头从未松过。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宋长卿那张一半完好、一半狰狞的脸上。
眼见文老先生说得口干舌燥,白栖枝吊着胳膊给他倒了杯茶水:“先生还请放宽心,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很快便会醒来。还请先生珍重身体。”随后又坐回原位,垂眸看着宋长卿那张破了相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慢慢合到了一处。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琉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白老板,郎中请来了。”
白栖枝起身开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显然是被琉璃一路拎来的。
白栖枝侧身让进:“老先生,劳烦了。”
老者进去,放下药箱,穿匀了气,径直朝床边走去。
文老先生急忙让座。
老郎中先看了看宋长卿脸上的伤,又搭了脉,翻看了眼皮,沉吟良久。
白栖枝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良久,老郎中终于开口:“这位大人外伤虽重,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将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白栖枝,“只是他身有旧伤,又在水牢里泡了多日,寒气入骨,元气大伤,怕是要落下病根。还有这脸上的伤,就算愈合也会留疤,老夫能做的有限。”
有没有限能保住一命就好。
白栖枝点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劳烦老先生开药,外伤内服一起。另外,他身上还有几处新伤,需要重新清洗包扎,我方才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下,怕是不妥。”
老者应了,打开药箱,开了方子,白栖枝立马让琉璃去抓药,又亲自送了老者出门。
回到东厢房时,宋长卿还没有醒,文老先生仍失魂落魄地看着他。
白栖枝只得先劝慰了文老先生暂且回去,一切都有她在这里守着。
随着文老先生的离开,屋内彻底静了,只剩下昏迷者微弱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窗外传来风偶尔吹过树梢的声响。
不知怎么白栖枝竟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她强撑着回到窗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自己也歇一歇。
就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第386章 有病
晚膳。
荆府膳厅里只坐了两个人。偌大的红木圆桌, 往日摆满了珍馐佳肴,今日却只搁着两副碗筷、一只青瓷汤盆。
荆斡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 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白日里和蔼了许多。
荆良平坐在他右手边,背后的戒鞭伤还在隐隐作痛,坐姿却依旧端正,脊背挺直, 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到下人将碗筷摆好,荆斡竟亲自执勺, 从汤盆里舀了一碗汤, 推到荆良平面前。
汤色乳白,飘着几星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在碗里微微颤动,香气扑鼻。
随后,他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碗里,端到荆良平面前, 动作慈爱得像任何一个给儿子添菜的父亲。随后, 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安静地看着荆良平。
谁都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般,却也不好违逆了父亲的心意,只双手捧起碗, 低头喝了一口。
鲜。
浓醇绵长的鲜瞬间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缓了身上所有冰冷的痛意。
可荆良平心里却愈发不安。
从小到大, 父亲从不给他夹菜。在荆家的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的规矩,碗里的菜也都是各加各的,多少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