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挖了两个时辰，终于挖通了。水从北墙根部流进沟里，顺着沟往西边低洼处流去，北墙根下的积水慢慢退了。石头蹲在沟边，看着水流的方向，点了点头。

“能管用一阵子。”他说。

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子里，浑身泥泞，像从泥里捞出来的。王秀芬已经烧好了热水，每人倒了一碗。方磊端着碗，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这雨，啥时候能停啊？”他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云，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他。

接下来的几天，雨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大。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下着，像是在跟人比耐心。林雪梅每天都会去北墙外面检查那条沟，看水流是不是通畅，看墙根有没有积水。阿大每天跟在她后面，铁棍扛在肩上，一声不吭。

大棚里的菜长得更快了。白菜已经长出了十几片叶子，萝卜有大拇指粗了，菠菜铺了满地，绿油油的。王秀芬每天都去棚子里转好几圈，看着那些菜，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藏着担忧。

“菜是好菜，可这雨不停，棚子撑得住吗？”她跟林雪梅说。

林雪梅蹲下来，摸了摸大棚的塑料布。塑料布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但还结实。竹架子也还稳，没有松动。

“撑得住。”林雪梅说，“只要架子不塌，菜就没事。”

王秀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雨变大了。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一夜之间变大的。林雪梅半夜被雨声惊醒，那声音不再是噼里啪啦，而是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她翻身起来，穿上雨衣跑出去。

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脚踝了。排水沟来不及排，水从沟里溢出来，漫了整个院子。王秀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不知道是想扫水还是想干什么。

“妈，回屋去！”林雪梅喊了一声。

王秀芬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屋。

沈弈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水，脸色铁青。石头从墙头上跳下来，水花溅起老高。

“河堤塌了！”石头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林雪梅还是听清了，“林场那边，河堤塌了一大段！水正往这边涌！”

沈弈二话不说，抓起雨衣就往外跑。石头跟在后面，林雪梅也跟了上去，阿大跟在林雪梅后面。几个人跑出大门，往北边去。

水已经漫过那片低洼地了。不是慢慢漫过来的，是涌过来的。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树枝、碎石，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从北边扑过来。水声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弈站在水边，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水，回头喊了一声：“回去！叫所有人上屋顶！”

几个人转身往回跑。林雪梅跑得飞快，泥水溅了一身。阿大跟在她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跑。他的力气大，跑得快，林雪梅被他拽着，几乎脚不沾地。

回到基地的时候，水已经漫进了院子。老郑和刘志远正在往屋顶搬东西，方磊和老吴在拆大棚的塑料布，想把菜抢出来。王秀芬抱着英子，站在台阶上，英子吓得哇哇哭。李嫂搂着铁蛋和丫蛋，苏晚晴扶着张婶，林建国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木棍，脸色很平静。

“上屋顶！”沈弈喊，“都上屋顶！东西不要了！”

方磊还想抢那几棵白菜，被老吴一把拽走。几个人爬上屋顶，一个接一个。阿大把英子从王秀芬怀里接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攀着梯子，几步就上去了。林雪梅跟在后面，爬到屋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水已经涌进了院子。不是慢慢流进来的，是冲进来的。北墙塌了一段，水从缺口涌进来，像一堵墙倒下来，把院子里的东西全冲走了。大棚塌了，塑料布被水卷走，竹架子东倒西歪。菜地没了，那些绿油油的白菜、萝卜、菠菜，全被水淹了。

王秀芬趴在屋顶上，看着那片被淹的菜地，眼泪哗哗地流。

“我的菜……我的菜啊……”

林雪梅搂着她的肩膀，没说话。

水越涨越高。很快，院子里的水就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窗户。屋顶成了孤岛，几个人挤在上面，看着下面浑浊的洪水，谁也没说话。雨还在下，不是下雨，是倒水。天像破了一个大洞，水从洞里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上，砸在人的身上，砸在洪水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阿大站在屋顶边缘，铁棍杵在瓦片上，眼睛盯着北边。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淌，但他一动不动。

“阿大。”林雪梅叫了一声。

阿大回过头。

“能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