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灼灼(178)
不由轻叹一声:“刺史夫人当日为阿萝加笄,是个极温和亲善的人。”
话到此处,却不再说了。她心中有不忍,但以她与贺敏的处境,要说同情,未免有些过于虚伪。
是以转开话题:“昨日码头处送了信来,姑祖母的大船再有五六日就要到了,哥哥陪着阿萝一同去么?”
宋陌喝茶的动作一顿。
老太君的行程,他自然也得了信。当年走投无路,将阿萝托付给姑祖母,一别八年,于情于理都该上门叩谢。
“我如今的身份,不便去叨扰表叔。”宋陌似是有些无奈,“萧和谨可有向阿萝提过这位表叔?”
阿萝摇摇头:“只说与表叔政见不合。”
“像是他会说的话。”他唇边的笑意意味不明,“这样论起来,我与表叔,算是各为其主。”
他是京都官场人人知晓的太子门人,萧起淮是圣上手中一把不听话的刀,而贵为鸿胪寺卿的萧家大爷萧子年,却是大皇子秦王一派。
萧大爷当年得以右迁,是圣上因萧二爷惨死关外对萧家补偿。可老太爷隐退,萧二爷亡故,萧大爷孤木难支,萧府门庭不可避免地日渐凋零。
彼年大皇子已获封秦王,授中书舍人,朝中行走意气风发。而太子年岁尚轻,还在阁内读书。
萧大爷便是在那时投入了秦王门下。
偏他与萧起淮二人,将秦王得罪地一个比一个狠。
一家团圆的日子,萧起淮就罢了,他再去,非是剑拔弩张不可。
阿萝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此前在临州不曾听老太君提及,萧起淮所说政见不合她也只当是萧家表叔看不惯他轻狂的模样,没想到竟是卷到储位之争里了。
一时有些犹豫:“那阿萝不如也改日再去拜访……”
宋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阿萝不必顾念我,你这些年一直陪在姑祖母身边,对京中之事一概不知。如今又和萧和谨定了婚约,有姑祖母护着,表叔不会为难你的。”
阿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神情中还有些许恍惚:“既然如此,表姐这桩婚事,岂不是不好?”
宋陌抬眸看她一眼。
若非萧大姑娘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他还不知道,原来在几年前萧大爷就连同清原侯动过将阿萝献给晋王的念头。
要不是当时阿萝年岁还小,要不是有老太君一力护着。
久久未听到答复,阿萝疑惑地看向宋陌,只见他正垂眸给自己添茶:“晋王背靠平南王府,算是一条退路。”
阿萝哑然,难怪赐婚的旨意传来时,萧大爷还特地送信回来劝说老太君和萧起轩接受此事。
那,如果不是知道老太君反对,是不是都不必这一纸赐婚,就将萧含珊送予晋王了呢?
她越想心下越觉得冷,连着记忆中那种端庄肃穆的脸都被染上了些许阴鸷,忙定定神将思绪抛开:“哥哥有空时,记得也知会苏大人一声。”
既退了亲,苏家必定也会给苏大人送信,不过毕竟是叫她牵连,无论如何也该早些让人家安心。
“好。”此事于他而言是小事一桩,宋陌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应了下来,“阿萝若有旁的交代,哥哥也可一并带到。”
阿萝怔了怔,不期然地想起自己与苏可不久前的谈话。
那声“不嫁”说得掷地有声,可哪里又这般简单呢?苏大人恐怕第一个就不答应。
可若是要拿宋陌的威势去压……
阿萝下意识地看向宋陌,他目光温煦,身子微倾,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答案。
苏可精亮的眸子浮现眼前,灿烂且生气勃勃的说着“他身上好像有光”。
“那就请哥哥代阿萝向苏大人问声好吧。”她缓了缓,轻声说道。
——
阿萝做了一个梦。
她已许久不曾进过这样冗长的梦境了。
犹如走马观灯一般,梦见苏可与自己玩闹,春日绵长,她扯着风筝线雀跃着向自己招手。自己却没急着过去,站在廊下抬头看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风筝。
她走近了,脸上的雀跃成了沮丧,挨着自己的手臂低声喃喃:“母亲又与祖母商议相看的人选啦,可我一个都不喜欢,阿萝帮我劝劝母亲吧。”
侧脸去看她脸上的神情,明亮的杏眸星光点点,两靥布着红云,含羞带怯的目光却越过了自己看向了身后。
阿萝循着目光转身,宋陌持卷而立,光风霁月。
许是注意到了什么,他自书卷上转开视线,眸色温润的轻声道:“苏二姑娘安心住下,过些时日,便能雨过天晴。”
阿萝微怔,急忙回头,周遭景色却如流水般褪去。她还是站在廊下,天空下着细密的雨,淋湿了挂在檐下的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