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111)
林景如跟着身后,大致能猜出几分骆应枢心中的想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袖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方才为他绞发更衣时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触感,那点子得意瞬间僵住,继而消散。
她提步跟上,将手背到身后,用力捻了捻指尖,仍觉不够,又掏出怀中那块素帕,近乎粗暴地反复擦拭,仿佛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脏污。
直到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感,她才停下这近乎自虐的动作。
她引着骆应枢,从已然雏形初现的整齐摊位,走到尚在规划、略显杂乱的僻静小巷,事无巨细,一一讲解,甚至中间穿插了不少关于用料、工时、匠人手艺的“闲话”。
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带着骆应枢走进了几家正在营业的临街铺子,与掌柜攀谈几句,状似无意地介绍起街市改造后的便利与前景。
骆应枢虽心中疑窦未消,却也耐着性子,缓步随行,偶尔问上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视。
然而,连着进了两三家铺子后,他心底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
这人……莫不是在做一场拙劣的“成果展示”,急着向他邀功请赏?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家生意不错的酒楼大堂。
临近饭点,堂内食客渐多,人声喧哗。
林景如正指着墙上水牌,颇为健谈地比较着淮扬菜与本地菜式的异同,甚至大着胆子问起骆应枢京城流行的口味。
这一路走来,寡言少语的她反常地话多,而本该是主导的骆应枢反倒成了听众。
“林景如,”骆应枢终于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会以为,刚做出点微末成绩,就急不可耐地跑到本世子面前炫耀表功吧?”
这一路,林景如始终以“殿下”相称,言行间若有若无地引导各家掌柜注意骆应枢的身份。
其用意,无非是想借他这面“大旗”,为“女子营生”一事造势,向潜在的观望者与可能的反对者释放一个信号——
此事,连京城来的贵人都关注着。
她绞尽脑汁,生怕被骆应枢看穿真实意图。
结果,对方的确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似乎完全想岔了方向。
骆应枢的目光直直锁住她,眼底带着几分“我已看穿你”的了然与嘲弄。
林景如心念电转,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眸,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与慌乱。
她环顾了一下有几分喧闹的大堂,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略微提高了声音:“殿下明鉴!小人……小人实在是……”
她顿了顿,像是豁出去般,语速加快:
“小人也是太心急了!殿下代表天家威严,您今日亲临,那必然是、是顺应天意民心!小人一时忘形,控制不住想向殿下禀明进展,确存了……存了几分表功的心思,还请殿下宽恕!”
见她如此“爽快”地承认,骆应枢非但没有得意,心头那股违和感反而更重了。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试图穿透那层恭敬的皮囊,揪出底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你当真以为,本世子会信你这套说辞?”
骆应枢脸色蓦地一沉,方才那点玩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无表情的冷肃,久居上位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这般情态,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腿软跪地,战战兢兢。但林景如跟在他身边时日不短,暗中观察揣摩,对他的脾性已摸透了七八分。
此刻他看似雷霆将至,实则更像是虚张声势的试探,那眼底深处,并无真正的怒意。
林景如收回暗中观察的目光,将本就微躬的腰背压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惶恐:
“殿下息怒!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这……这确是小人肺腑之言。殿下今日亲眼见了此地改良情形,他日回京,若陛下问起,殿下也好……也好从容答对啊。”
她说完,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大堂里原本喧闹的几桌客人,似乎也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投来好奇探究的目柜台后的掌柜,早在三人进门时便留了心。
方才又清晰听到“殿下”二字,心中已然惊疑不定。
江陵消息灵通,谁不知有位了不得的世子爷从京城来了?近些日子官府颁行新政,各家东家都特意叮嘱过要留神。
而常在此地走动的林景如,更是整条街掌柜都认得的脸孔。
此刻这情形……倒不由让掌柜多留神了几分。
骆应枢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地钉在眼前那看似惶恐、脊背却隐隐透出僵直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