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165)
他如何听不出岑文均话里的意思。
那盛兴街的“女子市集”,便如同这深秋湖面上不合时宜冒出又孱弱的新叶。在错误的时节里强行萌发,即便侥幸存活了片刻,最终的结局,也难逃衰败枯萎。
它开不了花,更结不出果,唯一的“意义”,或许只是证明这片“水域”曾经有过生机,并为来年可能更加夺目的景象,埋下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都无法发芽的念想。
“天地万物,运行皆有它的定数与规律。” 岑文均见他沉默,继续缓缓道,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骆应枢年轻的脸上,“盛兴街能走到今日,为‘女子营生’之事开此先河,已属难得。眼下之势,若再强行推进,只怕……过犹不及,反招祸患。”
“岑老此言差矣。” 骆应枢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肃,“若说‘强行推进’……那个人,从头至尾,可不是我。”
他目光转向亭外更远处的山峦轮廓,语气复杂难明:
“是林景如。”
朗朗书声,夹杂着后山校场隐约传来的、不甚清晰的欢呼喝彩,隔着一段距离,悠悠荡荡地飘入耳中。
骆应枢双手环抱胸前,姿态闲散地倚靠在朱红的亭柱上,深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湖心那几抹顽强却又显得孤零零的绿意上,神情难辨。
对于岑文均的误会,他也不过多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绕回了此事一开始的推行者。
岑文均话里话外,许是以为他揪着施明远不放,是因对方暗中破坏盛兴街之事触怒了他,进而他在此急于借此立威,甚至是为林景如“出头”。
岑文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石质桌面,陷入思索。
在旁人眼里,骆应枢与林景如走得颇近,看似密不可分的融洽,实则他却深知并非如此。
在骆应枢眼里,林景如或许更像一只羽毛特异、鸣声嘹亮的“雀鸟”,因其与众不同而格外引人注目,但远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若说这番惩戒是因林景如,岑文均是不信骆应枢会做到这个地步。毕竟在他看来,二人关系,远远不到这样亲密的地步。
至于林景如……
她近日心系盛兴街那些妇孺的生计,忧心忡忡,若说她想借骆应枢之手惩戒施明远,倒也不是不可能。何况那孩子心思机敏,若真有意为之,自有办法撩动这位世子爷的情绪,借势达成目的……
思及此,岑文均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与定调之意:“既如此,稍后老朽便唤景如前来,细细问明原委。若果真是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刻意撩拨,老朽必以院规严处,绝不姑息。但眼下事情尚未明朗,殿下又何必……如此急切,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骆应枢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冽。
他身形一动,缓步朝石桌走来。
“林景如心系盛兴街不假,但施明远暗中作梗、屡次破坏,却是证据确凿。这些证据,不仅林景如手中有,温知府案头,想必也摆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掀起衣袍下摆,在岑文均对面的石凳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动作看似随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还听闻,” 骆应枢语气渐沉,目光如炬,直视岑文均,“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布匹疹子’诬告案,开堂审理之时,施明远便在场。他不仅多次为那诬告的贾三‘说情’,更有意无意,言语间多有引导指向,企图将水搅浑。”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略重了一分:“或许旁人被蒙在鼓里,看不真切,但岑老您……久经官场,洞明世情,即便早已致仕归隐,这等并不算太高明的伎俩,总不至于……也看不穿吧?”
岑文均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仿佛穿过了骆应枢,望向不远处被层层树木、嶙峋假山与高大院墙遮蔽的讲堂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骆应枢说完,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下文。
晨风穿过亭子,带着湖水的微凉,轻柔地拂动两人的衣角。初升的太阳越过高墙,将金灿灿的光斜斜洒入亭中,在石桌石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良久,岑文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先前那份试图阻拦的强硬姿态,似乎被这声叹息消解了几分,染上一种无奈的苍凉。
“继才与景如,二人皆是老夫的学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殿下所言的种种,即便施明远不做,这江陵城中,想给那‘女子市集’使绊子、搅乱一池静水的人,难道还少吗?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