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167)
渐渐地,那条破败不堪、混乱不止的“万顺街”,竟真的一点一点洗去了污名,显露出新生气象,变成了像模像样的“安宝街”。
与如今盛兴街相似的是,一开始推行时困难重重,甚至险些直接停滞。
京城不少百姓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好的家”,被推翻重建?于是百般阻挠,导致此事一度陷入僵局。
而转机就出现在万顺街的改头换面时,众人看到官府不仅将那些摇摇欲坠的屋檐重新修葺得整整齐齐、牢固美观,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必掏出一个铜板。
当切实的利益摆在眼前时,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自此之后,其他街巷便顺利了许多。
“陛下当年的魄力与决断,正印证了他那句‘只争朝夕’。” 岑文均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目光重新落定在骆应枢若有所思的脸上,“倘若当年也如寻常人般瞻前顾后,求全求稳,只怕便没有今日商旅云集、安居乐业的安宝街了。”
他微微一顿,语重心长地接续道:
“现下的盛兴街,其情形与当年万顺街颇有几分相似。纵然它可能如昙花,只得一现之机,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可能如石子入池,引得涟漪泛起,深远不绝。”
“殿下,世事有时急不得,暂且缓一缓,给些时日,静观其变,或许……转机便在耐心等待之后。”
一番长谈下来,阳光从最初轻抚二人衣袍的角度,渐渐推移,此刻只余一片明净的光斑落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明晃晃的,挂在了半空。
骆应枢难得地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不耐,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听他讲起多年前那些他所不知的事情。
“岑老说的这些,我心中有数了,盛兴街之事……我可以暂且静观其变。”
骆应枢神色稍缓,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再度变得冷硬。
“只是,施家此番行径,已非寻常争执,而是公然藐视天家威严!他今日敢在暗中对盛兴街一事动手脚,焉知他日不会有更甚之举?若不加惩戒,旁人岂非皆可效仿,视我皇家为无物?”
见他直接将一顶“藐视天威”、“或有异心”的帽子扣在施家头上,言辞间毫无转圜余地,岑文均心中暗叹,知晓此事已难劝阻。
这位世子一旦认准某事,其执拗程度,他早有领教。
况且……方才他就发现了。骆应枢今日言谈间,对林景如的态度似乎……格外不同。
先前二人虽也明争暗斗,但至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即便,是林景如单方面的谨慎维持,可到底还算平静。
可此刻从骆应枢浑身上下透出的,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怨怼,以至于连那层薄薄的表面和谐也不愿再维系。
心中不由猜测二人究竟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眼看骆应枢一意孤行的模样,仅靠自己三言两语的劝诫是不能够了,于是他抚了抚花白的胡子,不再强行阻拦,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略作让步,同时再次提醒道:
“施家近来的确有些失了分寸,不知收敛,殿下稍作敲打,亦是好事。只是……殿下切记,江陵非比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务必周详,小心为上。”
言罢,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探究,缓声道:“说起景如那孩子……前些日子殿下不在书院时,老朽观她神色,仿佛颇为挂念殿下,时常望着殿下空置的书案出神。”
岑文均说起谎话来,眼睛也不眨一下,煞有其事般,试图以此缓和气氛,或窥探二人关系的真实状况。
“呵!”话音刚落,骆应枢便发出一道讥讽的冷笑,“挂念?我看她是巴不得本世子从此不再踏足这书院半步,好落得眼前清净!”
他说完,也不再去看岑文均是何种表情,兀自站起身来,朝着岑文均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客套。
“今日多谢岑老提点教诲,应枢记下了。若无其他要事,这几日的课业,还望岑老通融,暂且免了。”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地“告假”离开,岑文均并未出言挽留,只是在他转身之际,沉声补充道:
“殿下行踪,老朽自不多问,但即便是远在这江陵,暗处的眼睛只怕也不少。无论殿下欲行何事,还望步步为营,谨慎再三,切莫……授人以柄。”
此话一出,骆应枢的动作倏然一顿,他抬头,目光带着几分赤裸裸的狐疑之色,紧紧地落在岑文均的脸上,似乎想透过那张沧桑的皮囊,落到其心里。
方才他就感觉十分奇怪,为何这位昔日一度叱咤朝廷的天子老师,反复告诫他“凡事小心、行事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