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317)
岑文均问了几篇经义,又考了几道策论,每听她答完,便微微颔首,脸上虽无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满意。
正当她以为考校即将结束时,岑文均忽然话锋一转。
“前朝太子不堪大任,故有太后垂帘听政、公主监国一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传授她如何修剪花草,“你方才说永乐公主有前朝镇国公主遗风,既然你与她并无交集,又是从何处看出的?”
林景如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前后矛盾了。
既说“并无过多交集”,又说其“有镇国公主之风”,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便成了信口开河。
她略一沉吟,唇角浮起一丝得体的笑意:
“学生不敢欺瞒山长,这几月在世子府上养伤时,难免与公主碰面。加上前几日,学生与世子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途中也听世子提及过公主的为人。”
“那日赏花,你们遇到的真是山匪?”岑文均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场混乱的刺杀,被骆应玉对外宣称为“山匪作乱”。为此,温奇还曾派兵搜山,折腾了好些时日。
可岑文均问这话时的神色,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内幕的,否则也不会有此一问。
林景如想了想,决定不打算隐瞒,她压低了声音,直言道:“公主为免引起江陵众人恐慌,才对外说是山匪,那些人……似乎是京中派来的死士。”
她将与骆应枢一路上的见闻和猜测,拣能说的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当“死士”二字出口时,岑文均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一种“果不其然”的了然。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待她说完,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那你可知,京中为何会忽然有人出手?”
林景如再次沉默下来。
她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已经超出了她一个白衣学子能谈论的范围。
这不再是功课时的事,而是皇权更迭、朝堂倾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岑文均似乎也并非真的在等她回答。
他收回目光,落在被风吹动的挡风毡上,像是透过那道厚实的门帘,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太子勉励,却实在平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虽未成什么大事,倒也算得上谦逊爱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只不过,圣上身子康健,其他皇子也长大了。”
而太子,终究是着急了。
林景如在心中默默将他未说完的话补全。
言尽于此,她也听懂了岑文均的意思。
难怪他方才三番两次问她如何看待永乐公主,或许在他心中,武帝如今的几位皇子,都不及骆应玉的心智手段。
又或者,早在骆应玉来探望他时,便已将那番野心摊开在他面前。
毕竟,岑文均虽已致仕多年,可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却未减半分。
满朝文武,多少是他的门生?多少受过他的提携?可以说,若得他支持,朝中阻力至少能减五成。
太子或许正是察觉到了骆应玉停留在江陵的真实目的,是为岑文均而来,才索性心一横,直接痛下杀手。
若真是这样,那岑文均如今的处境,便算不上安全。
甚至,十分危险。
想到这里,林景如的脸色变得肃然起来。那双清冷的眸子蓦然一沉,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担忧。
她能想到的,岑文均自然也察觉到了,可他并不担心,反倒神色淡然,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与他无关。
“如今这个局面,你若对盛兴街一事还心怀惦念,倒不如……择一明主奉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而深邃,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与犹疑。
林景如目光微微一闪,在他那道如古井般的注视下,缓缓移开了视线。
择一明主……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她隐约觉得,岑文均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但他并不直说,只是一次次地试探、暗示,像一位稳坐高台的旗手,不急不躁地落下每一颗棋子。
那日骆应玉来寻她时,她只当是骆应枢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但从今日岑文均这番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既然他能提点自己,或许是昔日也曾在骆应玉面前,提起过她这个学生?
林景如不敢肯定。
岑文均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发觉茶已凉透,便扬声叫小僮进来添水。
趁着小僮添水的间隙,林景如回过神来,自知在此叨扰已久,便起身告辞。
“今日学生贸然上门叨扰许久,还望山长勿怪,”她顿了顿,语气郑重的道,“山长放心,今日的教导,学生定然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