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319)
她侥幸考入麓山书院,已是万幸。
她将书院求学的光阴视若珍宝,读书是她真切感受到自己还存活于世的证明。从书里明事理、看世事,从书中受启发,亦是在书中,找到了女子的一条出路。
可今后,或许再无踏足的可能了。
林景如垂着眸子,将多年前的经历三两句话便轻轻带过,说完这些,心底反倒平静了几分。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若岑文均真要怪罪,那她就带着林清禾离开江陵,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承认,此番举动有赌的成分。
山长平日里虽严苛古板,可对他们,从来存着一颗仁爱之心。他惜才爱才,对她更是诸多关照。
她想,或许冲着这一点,他不忍怪罪她,也不会将她赶出书院。可若真被逐出,她也没有半句怨言,毕竟此事,是她有错在先。
她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着岑文均的宣判,没有忐忑,也没有不安,平静的仿佛与她无关。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室寂静,她心头那根绷着的弦,也不见半分松动。
岑文均缓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了一会儿,才一步步朝她走近。
林景如虽是跪着,腰背却格外挺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骄傲——哪怕跪着,也不失风骨。
一双厚实细密的软靴停在她面前,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长叹。
那叹息很轻,像一根针,精准的落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等她反应,一双干瘦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你还是未曾记住我的话。”
林景如被这副心平气和的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闻言心中疑惑更深,下意识抬头看去。
便见岑文均面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责怪与发现被人愚弄欺骗后的恼怒,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古板的模样,只是那双眼里,多了几分以往未曾察觉的心疼。
心疼?
为什么?
还有那话,又是何意?
“老夫曾说过,麓山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岑文均松开手,将一块帕子递给她,转过身负手而立,“这话,你终究还是没有记住。”
他的语气平古无波,不见半分意外,只剩下了然于胸的清明,仿佛早就知道这些。
林景如微微一怔。
电光石火间,昔日那些她觉得怪异的地方,像是被打通的经脉,通通串了起来。
无论是岑文均屡次让她去科考,还是时不时流露的关怀与平日的维护,甚至反复试探她对骆应玉的态度,她都从未往这方面深想。
而他现在这话……更是将她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这个夏日。
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岑文均当初说“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原来……当初那丝犹豫,并非是害怕她失败,而是怕言多过失,被她察觉到话中的深意。
原来……那么早,山长便已告诉了她答案,只是她太过自信于自己的伪装,从未深思。
不,或许是更早。
她唇角动了动,捏着手心的帕子没有动,嗫嚅开口:“山长……您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岑文均转过身,接过她的话,难得笑了笑,下巴的胡子也跟着微微抖动,他摇了摇头,“你初入书院时,老夫便晓得了。”
“你可知道,每个学子考入书院后,书院都会着人去重新调查你们的身份?”
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一副初次听说的模样。
“麓山书院为免自毁招牌,每年入选的学子,若是外舍便罢了。但若入内舍或上舍,往上数三代,须得家世清白。”岑文均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书院的规矩,即便是我,也须得遵守。”
竟是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林景如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般艰难。
“所以……所以山长早就知……知……我是个女子。”
岑文均点点头,眼底染了几分复杂。
他没说的是,林景如考入书院那年,不过十一二岁,身子却十分瘦弱,根本不似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她是他亲自校考将她选入书院的,自然能看出她的深浅。于是他着人去查她的底细,本是为日后转入上舍做准备。却不曾想,查回来的结果,令他许久没有回神。
他难得认可、十分满意的学生,竟是个小姑娘。
“既……既然如此,山长为何……”林景如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为何容忍她在书院多年?就不怕她的身份暴露时,有损书院的名声吗?
林景如垂下眸子,盯着地上的砖缝,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她不敢去看岑文均的眼睛,问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带着明显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