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权贵(93)
岑文均暗自点了点头。
说不欣慰是假的,寒门学子欲出头,本就需付出更多,心思缜密些并非过错。只要不行差踏错,亦不悖正道,为百姓谋福祉,何错之有?
“你既已思虑至此,老夫便不再多言了。”
岑文均看着眼前目光清亮坚定的“少年”,仿佛与昔日书院中那个与自己争辩的学子身影重叠。
林景如今日这番话,不仅是陈述计划,更是在向他表明:即便身处衙门,周旋于实务,她依然是那个初心未改的林景如。
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想凭自身才学,为母亲、妹妹与自己在这世道争一份不必困守内宅的自由生活。
那么如今,当机会摆在眼前,她想的已不止于此。
她希望,能借此契机,为更多同样被困于“四方天”内、仰人鼻息的女子,推开一扇窗,指出一条或许艰难,但始终存在的路。
有此良机,为何不竭力一搏?
所以,即便山长今日严词斥责,这条路,她也决意要走下去。
但她唯一害怕的,是自己会因此被驱逐出书院。
麓山书院百年声誉,数不尽的名臣,是她如今身份的根基,也是她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重要依凭之一。
若被书院驱逐,周遭府县、书院,怕再无一人敢收留她。
届时,才是真正的进退维谷。
然而此刻,山长面色虽依旧严肃,却无半分斥责之意,那严肃之下,甚至还夹杂着隐隐的担忧与欣慰。
方才有意压制的恐惧,此刻在刹那间消散。
岑文均淡淡瞥了她一眼,想到她离开书院这段时日的作为,脸上严苛的线条难得地柔和了半分,缓声道:
“这段日子在外奔走,倒比困守书斋时,更见进益。”
林景如微微一怔,不明白岑文均这话是何意。
山长却未解释,话锋倏然一转,提到了那个让林景如近来几乎刻意遗忘的名字:
“听闻,前些时日,你与世子……相处得颇为‘融洽’?”
林景如沉默。
骆应枢……这个名字,连同其主人所带来的种种麻烦与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近日的繁忙公务中,已被她强行推到思绪的角落。
此刻被山长骤然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悄然翻涌而出。
没有骆应枢在旁搅扰生事,她的日子确实清静顺遂许多,手上的公务推进也少了许多阻力。
想到骆应枢离去前那些似试探又似警告的话语,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街道,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闷。
“世子爷身份尊贵,性子……活泼跳脱,”她斟酌着用词,神色平淡,强大的自控力让她将心底所有翻腾的情绪牢牢压下,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与任何人相处,想必都能十分‘和睦’。”
岑文均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不再追问,只仿佛随口提起般道:
“哦?老夫倒听闻,世子似乎有意让你,充作书童,陪伴左右?”
林景如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山长虽不理琐事,但耳目灵通,自己与骆应枢那段时日早有争斗,又在众目睽睽下几番对峙,消息能传到他耳中,也是寻常。
她神色未变,只微微垂首,语气平缓而疏淡:“世子厚爱学生心领,然学生自知才疏学浅,性情木讷,难堪此重任,故已婉言辞谢。”
见她应答谨慎,滴水不漏,岑文均目光微沉,语重心长道:“如此也好,依附于人,终不是长久之计,亦非你心中所愿。”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粗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似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你是此事主理之人,如今告示既发,万千目光便都会聚在你身上,往后行事,更需步步为营,谨慎周全,切莫因急切而授人以柄,引火烧身。”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林景如:“若遇难决之事,力所不及之处,可回书院。”
言语至此,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声音比方才更沉缓半分。
“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
此话一出,林景如心头猛地一颤,倏然抬头。
她看不懂山长眼底深处那复杂难辨的神色。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岁月刻下的皱纹如同古籍上深奥的篆文,记录着风霜与智慧。
目光中含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锐利如刃,全然不似寻常垂暮老者。
神情分明是惯有的严肃,可吐出的话语,却像冬日里透进的一缕暖阳,又似酷暑闷热中拂过的一掠凉风,轻柔地铺展在她不安的心尖上。
短短两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将林景如心头的担忧、忐忑轻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