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48)
杭锦书没见过荀野穿这样的衣物,他素来胡服骑射,或是披坚执锐驰骋于疆场,仅有的放松时候也是一身劲装,显得凌厉而巍峨,犹如泰岳般高岸。
荀野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适合藏匿于这样的广袍之下,但为了讨老泰山欢喜,他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抓起那套裳服,逃到了里间,躲着去换裳了。
杭锦书将发髻梳理好时,正将要放下手中的梳篦,铜镜当中朦朦胧胧照出背后的那道别扭的身影,她微微一怔。
坐在檀木曲脚凳上,杭锦书把着掌中的梳篦,看向从四折屏风之后拉着脸浑身不适应地走出的男子——他的衣衫收拾得很妥帖,但发并未梳,看着,竟有些祖辈名士的风流狷介姿态。
荀野呢,本来便觉得不大舒心,看到夫人迷怔的目光,想到她从未如此看过自己,再一愣,低头把自己打量了几眼。
不合时宜的广袖长袍,从来都不是他的喜好,他忽想到了什么。
脸色一下子耷拉下来:“夫人……在看谁?”
杭锦书回神,放下了梳子,起身,缓缓道:“夫君不太适合这一身,还是脱下,换回你的劲装吧。”
荀野牙酸得厉害,他不合适,谁又适合?一番话在心头滚了滚,想问,却不敢问,不敢反驳夫人的审美,他悻悻拿回了自己的衣物,回去更换了。
再出来,又是一身利落的骑服,这回把头发也捆扎了一下,束成高髻马尾,颧骨两侧还贴着几缕细细碎碎的发丝,姿态不羁恣意。
荀野肌骨均匀,不会太粗莽,也不会瘦弱,和“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不搭边,他穿什么都会显得妥帖合身,其实杭锦书也不是觉着原先那一套不好,只是穿着它,让她忽地想到了一个不该再被想起的人。
不过是平白地横生枝节,那人如今又不会对她再有什么影响,想起他,不过是让自己,让荀野感到不痛快罢了。
那段往事,随着陆韫远走燕州,被伯父用了些手段镇压下来,当初联姻时,也不曾向荀氏提起过,荀野应当是不知道的。
她隐瞒了这一段,固不坦诚,但往事俱如风逝,再刻意提起,对联姻并无任何好处。
荀野过来,主动牵了夫人的手,这回别扭的感觉少多了,他道:“麦就是麦,粟就是粟,麦子套了粟米壳,也还是麦子。”
杭锦书听到他嘀嘀咕咕的,侧过脸:“夫君,你说什么?”
荀野忽地正色道:“夫人,河套的小麦天下第一好,产量大,还顶饱,有些粟米虽然看着金贵,又暖胃,但一顿不吃是饿不死的。你顿顿都吃我这口河套小麦吧!”
“……”
杭锦书只是失语,错愕地盯着这个口出惊人的男人。
结果一屋子女眷,都吃吃笑出声来,笑这姑爷憨直,不愧是北地豪杰,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羞!
再说昨晚上娘子吃着姑爷,叫唤得那般受用,想来也是餍足满意的吧。
被人笑着,杭锦书的脸颊沁出了红晕,挣脱了荀野牵她的手,低眉垂首,迈过一双云头绣履,婉转婀娜地往外间去了。
荀野被一众人笑得愈发讪讪,耳根也热了,不理会她们的目光,也追着夫人赶紧过去。
第21章 她想和离。
杭况有要事与荀野相商。
一家人在筵席上用过早膳后, 杭况单独留了荀野下来,本不准允他人旁听,但荀野坚持, 一定让杭锦书留下。
杭况思虑再三, 也同意了。
杭锦书想到, 自己恐怕很快就要跟随荀野前往长安, 心中不舍, 故土难离, 想着零州的饭菜到了长安便再也吃不着, 她忍不住多食了一些, 此刻正饭饱腹坠, 想出去走一走, 没奈何被荀野带往抄手游廊后议事的戴月厢。
正是樱笋时, 两侧花繁如雪, 落英缤纷, 穿过两道缦回的游廊, 衣衫上俱是碎雪, 拂了一身还满。
杭锦书穿着一身广袖的木槿红曲裾裙, 衣裙缎面绣以花草、绣以虫石, 一条豆绿披帛挽在手中,更添飘逸雅致之感, 这套衣裙很有古意,但配合时兴的披帛, 又暗合当下的潮流, 衬得女子腰如约素、领如蝤蛴,漫步平整悠长的廊庑间,如梦, 如幻。
她稍稍走快几步,荀野怕夫人凌空飞走,不由地加快一些脚步,正要牵着夫人的手,好挽留住这只明媚动人的蛱蝶,耳中落入了一串咚咚咚的,木屐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
优美而有节律,宛如乐音。
“夫人……”
他似呆傻了般,张嘴唤了一声“夫人”,但却不知当说什么。
也许这就是自由的、快活的杭锦书,不是他身旁贤明端庄的杭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