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气恼，不肯应她。

“真是舍不得啊。”

知韫原以为，她面对死亡应当是坦然的，可当这一刻当真来临，却发现她到底还是怕的。

怎么会不怕呢？

太液池的火树银花、洛阳城的三千明灯她还没有看够，《凤求凰》的琴音她还没有听厌，三月春柳、四月桃花、五月碧水、六月满池莲，她还想同他再看一季。

她还这样年轻，还有许多事想要去做。

“阿绥已然及冠大婚，淑质也是个好孩子，我并不担心他。”

知韫阖了阖眼，遮掩住眼尾的晶莹，“只是阿穰和简简……我知道，你这些年虽也宠爱他们，可因为当年的事情，心中总有芥蒂，可是郎君，不要迁怒他们。”

“七七！”

他想要制止她。

“就当是为着我走得安心。”

她低低咳了几声，接着道，“你要帮我照顾好他们，我大抵是见不到他们大婚的模样了，你要替我见一见，来日见面也好再说与我听。”

“不要说了！”

他的语调断续而哽咽，几乎是在哀求她，“七七，不要说这样的话……”

“好，我不说了。”

知韫伸手去替他擦拭眼泪，笑着哄他，“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说了，好不好？”

“往后都不许再说。”

玄凌仰头让泪意回流，而后握着她的手轻吻，“我不爱听。”

知韫笑着应他，“好，都听你的，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夜色深沉，风渐渐大了。

她觉得有些冷，脸上的红润色泽渐渐褪去，唇瓣也变得苍白。于是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又往他的怀中靠了靠。

“郎君？”

她的声音极轻，“为我再弹一曲《凤求凰》，可好？”

玄凌沉默，良久才试着推拒，“明日，明日再听，好不好？”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知韫却只是笑，“可我现在想听。”

“好。”

很快，宫人取了凤来琴，玄凌坐在案前抚琴，知韫枕在他怀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

他的琴声还是这样好，淙淙袅袅若秋水潺湲，只是落在瑟瑟夜风之中，却失了当年初听时温暖而浓烈的色彩。

“咚——”

预示着新的一天的更声从永巷遥遥传来。

“我有些困了。”

知韫的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抬起手去触碰他的侧脸，唇畔扬起一点笑意，“我先睡一会儿，不要叫我。”

身上的力气渐渐流失，她的气息也渐渐微弱，“明年的生辰……你也要好好过呀……”

手，无力地垂落。

“铮——”

凤来的琴弦「铮」地一声崩断，玄凌强忍的泪终于落下，他紧紧抱着她，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试图留住她的体温。

“七七？”

“不要睡……我还没有应你……你分明说了都听我的……”

“七七，你再应我一声！”

“……”

*

乾元三十八年三月初十，皇后江氏崩，年四十一。

上恸绝。

以天子丧仪为后举哀，谥曰昭懿皇后，葬景陵。百官亲贵敢有怠忽不虔者，悉以重典，罪者众，惶惶莫能安。

五月，赫赫犯边，上以镇北将军伐之，大胜，可汗摩格死，赫赫灭。

四十年四月，楚王冠，开府。四十一年二月，楚王大婚。同月，加长宁公主为镇国长宁公主，开府、大婚。

三月初四，上崩于含章宫，年五十四。谥曰章武皇帝，庙号宪宗，与昭懿皇后合葬景陵。

*

月如钩，影如钩，霜笼疏桐孤雁游。天星第几丘？

瑶琴收，霓裳休，花落芳洲又一秋。春朝同泛舟。

——*——「完」——*——

春枝暮：" 卷一就写到这里，青梅老马番外就不写了，现代女主播番外会在新书中路过。新书预计元宵节后开，可以支持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