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的手掌落下的瞬间，姬长空从地上站起来，挡在了林无涯面前。

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整座归墟殿。墨渊的手掌在青光的冲击下寸寸碎裂，他的身体在青光的照耀下迅速腐朽。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他等了几万年，等来的不是重生，是毁灭。

他不想死。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青木轮回的光芒中，墨渊的身体化作了尘埃，他的魂魄化作了光点，飘散在归墟殿的穹顶下。那些光点很快被更多的光点吞没——归墟殿中那些沉睡的诸神之魂，在青木轮回的光芒中苏醒。它们在穹顶下盘旋，像一群萤火虫，像一片星河。林无涯跪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星河，至尊骨的金光在他胸口重新亮起。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姬长空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冷，比在海底时还冷，但林无涯知道它会暖起来的。

姬长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寿命在飞速消耗。青木轮回的代价是他全部的生命力，他早知道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不能看着林无涯死在他面前。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但他更答应过要护着他。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雾。林无涯的声音也离他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至尊骨碎了。林无涯用自己的至尊骨为他续命，把那颗从九岁起就陪伴他的、重塑过、碎裂过、又重塑过的至尊骨，生生挖出来，放在了姬长空的胸口。

至尊骨入体的那一刻，姬长空的长生青木体发生了质变。青木圣痕蔓延到他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青色的纹路覆盖。他的修为从地仙巅峰一路突破到天仙初期、天仙中期、天仙后期、天仙巅峰，一直到金仙初期才堪堪停住。他从地上坐起来，看着林无涯。林无涯胸口有一个血窟窿，至尊骨没了，修为从金仙巅峰跌落到人仙初期，比当初在冰雪宫时还要低。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他说，至尊骨本来就是为姬长空准备的，从它第一次在他体内苏醒的那天起，青木大帝的残魂就告诉他，这颗至尊骨不属于他。它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那个从外门废物一路走来的少年，属于那个在雪地里替他包扎伤口的人，属于那个在试炼场上挡在他面前的人。

他可以给他，随时都可以。姬长空看着林无涯胸口那个血窟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归墟殿的穹顶下，那片星河还在盘旋。诸神之魂在为林无涯送行，他是诸神转世，是归墟之门真正的主人，他的血脉来自诸神，他的至尊骨来自诸神，他的命运也来自诸神。他本该留在归墟，成为诸神之魂的一员，永生永世守护这片流放之地。但他选择了跟姬长空走，从冰雪宫到天命秘境，从天命秘境到冰封荒原，从冰封荒原到上界，从上界到仙界，从仙界到归墟，他一直跟着。以后也会一直跟着，因为他答应过他。

归墟之门再次打开了。门后不是通道，是下界。诸神之魂为他们铺就了一条回家的路。

林无涯站起身，灰色衣袍上沾满了血迹，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从九岁起就没有弯过。他伸出手握住了姬长空的手，那只手很冷，像在海底时一样，但这一次姬长空知道它不会马上暖起来了。林无涯失去至尊骨，连维持体温都变得艰难，但没关系。他可以替他暖。

苍梧山北麓的雪又停了。冰雪宫精舍院子里的那棵树开了花，白色的粉色的花瓣飘飘落落。姜太虚拄着竹杖从山道上走下来，苍老的脸上那朵晒干了的菊花又绽开了。

张问天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他回来了。”他合上竹简，揣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来，往村口走去。夕阳很好，红彤彤的。他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了，因为村口站着两个人——灰色衣袍，深青衣袍，他们手腕上缠着旧布带。他看到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秋天的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张问天嘴角那抹微笑不再是苦涩的，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弧度。他拄着拐杖走到那个人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

“回来了。”

“那就好。”

苍梧山北麓的雪不知还会不会下，冰雪宫不知还能不能叫冰雪宫。但他们回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