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空的天眼告诉他，这个人已经死了。不是肉身死亡，是神魂消散。他的身体之所以还没有消失，是因为诸神之盾的力量在支撑着。一旦诸神之盾被取走，他就会化作光点，融入归墟。

林无涯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林无涯又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站起身，绕到那人身后，虚空刃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

姬长空从他身后走过去，蹲在那人面前，伸出手按在他交叠的手上。

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涌入那人体内。那些快要消散的神魂在生命之力的滋养下重新凝聚。模糊的面容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幅褪色的画被重新描摹。很年轻的脸，比林无涯大不了几岁。

那双眼睛在生命之力注入后缓缓睁开了。深褐色的，很平静。他看着姬长空，看了很久，又转过头看着林无涯，看了更久。他的目光在林无涯手腕上那条新布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诸神血脉。长生青木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姬长空收回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开口问：“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又变得透明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姬长空，说了一句让姬长空心头一紧的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来了，我可以走了。”

姬长空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姜太虚要找的那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个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还是被姬长空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姜太虚……他还活着？”

“活着。在冰雪宫。”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能看到掌心下面高台上的符文。

“他等了我很久。”

“几千年。”

“他应该把我忘了的。”

“忘不了。”

姬长空说完，从袖中取出那卷小竹简。那是从药尘袖子里找到的那卷——写着“师兄，我找到他了”的那卷。他将竹简放在那人掌心。竹简很轻，但那人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打开竹简，看着上面那行字。

那双已经快要消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药尘……他找到我了？”

“找到了。他在你身边守了很久。”

那人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平静了。他看向姬长空，声音很轻很轻。

“诸神之盾，你们拿去吧。我守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交差了。”

那人没有动，还是坐在那里，看着姬长空把那面脸盆大小的盾牌从高台上取下来。盾牌入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姬长空把它递给林无涯，林无涯接过去。盾牌在诸神血脉的力量下亮了起来——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一个个亮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宫殿。

林无涯将盾牌往身前一竖。诸神之盾悬浮在他身前丈许的位置，缓缓旋转。林无涯伸手按在盾面上，至尊骨的金光涌入符文，诸神战甲、诸神王冠、诸神之盾在同一刻共鸣。那些光芒交缠在一起，将林无涯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修为突破了大罗金仙巅峰的瓶颈。

那人从高台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团会发光的雾。他走到林无涯面前，伸出手想摸一摸诸神之盾，手穿过了盾面，什么也没摸到。他已经没有实体了，却还在笑。

“我守了它几千年。今天终于摸到它了——虽然摸不到。”

姬长空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满足，像一个守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孩子，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第一朵花。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姜太虚吗？”

那人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姬长空手心里，说：“帮我把这个给他。他会懂的。”

姬长空没有问玉简里是什么，将玉简小心地收进袖中，跟那枚银白色鳞片、那朵干枯的白莲花、那卷空白的竹简放在一起。那人看着他收好玉简，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声“谢谢”。他的身体开始从脚底消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飘入归墟的星河中。

最后消散的是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朵金色的花落在姬长空掌心，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话。姬长空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它说的是——“告诉太虚，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