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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渡以安(216)

作者:一个孙先生 阅读记录

“它画完了。不用再加了。”

晚上谢以安把这件事告诉周渡。“他说上周其实就画完了,只是不确定。今天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笔没加,就确定了。”

周渡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小北是唯一一个能把东西画完的人。他画完火车说不去了,画完墓碑说爷爷没有白走,现在画完了树,说不用再加了。每一件事他都有始有终。火车从三节到十六节,画了一年。树从冬天的枯枝到春天的树瘤和新芽,画了一个季节。他说画完了,就是画完了。

“你那幅水面的画呢。”

“还没有。还在加。不着急。”

周渡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很细的白线。黑暗里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春分,3月21日。这天白天和夜晚一样长。

谢以安在日历上看到这个节气的名字,想起去年冬至白天最短黑夜最长。从冬至到春分,白昼一点一点拉长,每天多几分钟,积累到今天刚好和黑夜打平。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客厅地板上,光影的角度和冬天不一样了。

早上周怀远又站在阳台上了。右手端着一杯茶——没有用左手端,用右手端的。茶杯在他手里没有晃,稳稳当当。他看到谢以安走过来,说我今天手好多了,你看,不抖了。谢以安看了一眼他的手,手背上的褐色斑块还在,关节还是凸起的,但茶杯确实没有晃。他的手指绕着杯身,指节在杯壁上形成一个稳定的弧度。

“可能是天气暖和了。”

“我就说嘛,天一冷就僵,天暖和就好了。”

谢以安没有拆穿他。昨天晚上周渡在周怀远房间抽屉里放了两瓶新药,把快吃完的旧药瓶换到了后面。药瓶藏在旧文件后面,和之前一样的位置。周怀远今天早上肯定吃过药了。他说手不抖了不是因为天气暖和,是因为药起效了。但他不愿意承认。他宁愿让所有人相信他的身体还能跟着季节走——冷的时候缩一缩,暖的时候又能伸展开。这种幻觉对他很重要。不是对自己撒的谎,是让身边的人放心。

“今天春分。”周怀远说,喝了一口茶。“白天黑夜一样长。从今天开始白天越来越长。你妈以前春分这天要晒被子,说春分的太阳最好,不暴不弱,晒出来的被子有一股太阳味。她说的太阳不是夏天那种毒太阳,是温的。冬天的太阳温得不够,夏天的太阳晒得太过,只有春分前后的太阳刚刚好。”他说完把茶杯放在栏杆上,站在素心兰前面。第五朵花已经彻底谢了,花瓣收拢成一个干瘪的拳头,颜色从白变成浅褐。但花萼下面鼓出了一个小小的新苞。第六朵花要来了。

下午画室照常上课。新教室的墙面已经贴上了第一批画。陈乐画了一只红色的猫贴在正中间——他终于不画红树了,开始跟豆豆学画猫。这只红猫画了三遍才贴上去,前两遍都被他自己撕了,说猫的尾巴不够卷。吴雨桐把那张湖贴在窗户对面,白鹭起飞的水花在自然光下能看完——脚尖刚离开水面的那一圈涟漪,颜色从深蓝渐变到几乎透明,她说这一层用了五遍才画对。赵一鸣的松树终于贴上了墙,他说画完了——但松针只画了树冠的三分之二,下半部分他说是被雪压断的枯枝,枯枝上不需要松针。小北那棵大树靠在新教室的地上,鸟窝还是空的,但旁边多了一小片他今天刚贴上去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这棵树从冬天画到春分,今天开始不画了。

傍晚孩子们走了之后,谢以安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旧教室的灯关了,新教室的灯也关了,只有走廊上那盏灯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道很细的光线。他坐在窗台前那把椅子上,看着小北那棵大树。光线下树干上的裂纹看不清楚,但鸟窝的轮廓还在,三根干草在暗处比白天更像真正的鸟窝。那张便签纸在树根旁边,看不见字,但谢以安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渡推门进来。他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谢以安旁边那把椅子上——那把从第六十五章 起就放在那里、留给他的椅子。两把椅子并排对着那棵靠墙的大树。

“周渡。小北画完了。”

“嗯。”

“他说加第一片还有第二片,永远加不完。画到这里就刚好。他学会了什么时候停。我到现在还没学会。我那幅水面画了三个月了,还在加水纹。”

周渡没有回答这句话。黑暗里他的脸被走廊透进来的光削出一个很淡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比呼吸声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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