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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渡以安(229)

作者:一个孙先生 阅读记录

他站在这张纸条前面。然后把纸条拿起来,用手指摸了一遍那些笔画。从“以安”开始——横、竖、撇、捺、点。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能摸到,有些笔画写到一半墨断了,留下很浅的白痕。摸到落款“妈”字的时候,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她平时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扬。他的手指顺着那道拖长的笔迹一直划到纸的边缘,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衬衫左边的位置——他穿走了周渡的羽绒服,但自己的衬衫还在。衬衫口袋是他放重要东西的地方,以前放过周怀远写给他的福字,现在放着养母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冻层里有三层饺子,一层一层码在保鲜盒里。每一层之间垫着一张烘焙纸,防止饺子粘在一起。第一层是纯白菜猪肉的,饺子一个个排得很整齐,间距均匀,像列队的士兵。第二层有几个捏了花边的——他在电话里提过一次周渡家的保姆包海鲜饺子会在上面捏花边,她就记住了。花边捏得不太好,有些歪,有的地方褶子折了三道,有的地方折了四道,但一看就知道是哪几个。第三层是纯肉馅的——周渡爱吃肉馅,她记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捏花边的,她这辈子只包白菜猪肉一种饺子,从来没变过。为了一个电话里随口提的花边,她愿意在半夜揉完面之后拿筷子一遍一遍地试。

盒盖上贴着标签,养母的字迹:白菜猪肉,2月3日。这是立春前一天的日期。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冷气往外冒,吹在他脸上。他关上冰箱门,把额头抵在冰箱门上。冰箱门是不锈钢的,凉意从额头渗进皮肤下面,那种冷不是冬天江风的那种刺骨的冷,是金属表面均匀的、不偏不倚的冷。

“她上次打电话说想去看谢衍之。我说开了春就带她去。现在开春了。我答应她的时候觉得还有时间。她什么都提前安排好。连饺子都包好了。她知道我喜欢吃白菜猪肉的,周渡喜欢吃肉馅的。她把两种都包了。肉馅的那一盒放在最下面一层,标签上没写字,但我认得——她给肉馅饺子捏的花边不一样,褶子更密。她怕我们分不清,用花边做记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额头没有从冰箱门上抬起来。

周渡没有说话,从背后把手放在谢以安的后脑勺上。谢以安的后脑勺是温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衣领。他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停止运转,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里钟摆走动的声音。那是养母用了很多年的老式挂钟,每到整点会报时,声音沙哑,像一只鸟在远处叫。挂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了。他才把额头从冰箱门上移开,额头上留了一块圆形的红印,他没有去擦。

那天下午他在养母的房间里收拾遗物。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养母一辈子不攒东西,衣柜里衣服不多,整整齐齐叠着,按季节分摞。冬天的毛衣有三件——一件是深蓝的,给他织的。一件是枣红的,她自己穿。还有一件是灰色的,尺寸介于两者之间,织到一半还没收针。她把两种毛线接在一起,大概是想织一件混色的背心。不知道是给谁织的——也许是给周渡,也许是想留给画室的孩子,也许谁都不给,就是织来打发时间。她织了一辈子,停下来不知道做什么。谢以安把毛线针拔出来,绕好线团。线团绕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里面有接头——她把旧的毛衣拆了,把线接起来重新绕,接头处打了个很结实的死扣,不会散。他把线团放进塑料袋里,和那几团拆好的旧毛线放在一起。

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她的身份证、户口本、一本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存得很规律,每个月存一点,备注栏里写的大多是“以安”——最早的记录从他来美院那年开头。他似乎能透过这些数字看见她每个月去银行排队的背影——存完钱走出来,在路边买个烧饼当午饭,舍不得多买一个。

在抽屉最里面,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照片最上面那张是谢衍之抱着他——那时候他还很小,被裹在一条红色的小被子里,只露一张脸。他站在床边,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照片背后写着日期。纸展开来是一张收养登记表的复印件,表格底部是养母的签字,还有当年民政部门的公章。她签的是自己的名字,笔迹和纸条上的完全不同——那时候手还很稳,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不抖。下面还有一张,是他去年画的画——他画的那张江岸,背面写着日期,养母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字:以安画的江。他把这些放回信封里。然后坐在养母的床上,坐了大概十分钟。床垫很硬,是养母用了很多年的棕垫,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在床垫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凹陷慢慢弹回来。他说了一句这张床拆的时候我回来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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