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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渡以安(231)

作者:一个孙先生 阅读记录

“怕不怕。”

“以前怕过。怕自己一个人,后来怕失去,怕还没来的事。今天站在墓园里,爸妈的墓碑并排放在一起,我站在中间,忽然觉得不是失去。是归队。”他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

回到画室已经是三月初。门上那张手写的告示边角翘起来了——“过年放假,正月十五后复课。钥匙在老地方。”胶带被雨水打湿过又晒干了,边角松脱了一半,字迹被阳光晒得褪了点色。谢以安把钥匙从门框上拿下来,钥匙上蒙了一层很薄的灰。他开了门。

画室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墙上贴满了画,从天花板往下铺到齐腰的位置。豆豆的猫从小耳朵长在头顶上到方耳朵蓝猫,糖糖的云从紫色到嫩绿,小北的火车从三节到十六节再到树和墓碑和空鸟窝。还有他自己那幅《归途》——江、灯、船、两个人、岸上的树、树下的老人、一朵白云、一只蓝色的方耳朵猫。

他站在这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调了赭石和群青,在老人的旁边画了一个人影。穿着红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她站在树下,挨着老人。老人手里有一片叶子,她手里有橘子。他们在同一棵树底下。树冠很大,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把两个人都罩在树荫里。他把画笔放下。

“谢老师。”

他转过身。小北站在画室门口,背着那个缠了一圈透明胶带的画筒。他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封面从牛皮纸色变成了深棕色,是翻了一整个冬天翻出来的。丁可可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张新画的画——她的第五只黑猫,这只猫趴在竹子上,竹节一节一节地鼓出来,猫的眼睛画成了一条缝,它在睡觉。

“我写完了。爷爷的事,橘子的事,院子里那棵树的事。都写完了。”

谢以安接过笔记本。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开头第一句话是:我爷爷叫李福田。字迹工整,涂抹很少,有些地方用箭头标了插入的位置。右下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橡皮屑。

“谢老师。人会死,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死。”

谢以安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放在颜料架旁边,转身继续看着那幅画。画上的红色羽绒服还没有干透,朱红加了一点赭石,调出来是接近真实的枣红色。那个没干透的红色人影站在树下,挨着老人,在同一片树荫里。她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出几只橘子的轮廓。颜料被画纸的纹路吃进去一点,边缘有极细微的洇染,像她的身影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不是加上去的,是从纸里面慢慢现出来的。

他把椅子拉到画前面,坐下来。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满墙的画照成一片均匀的金色。他翻开小北的笔记本,从头读起。窗外的江面上灯亮了。那盏灯是碎过又合上的,今天很稳。

第71章 白夜

五月头上,天气真正暖和起来了。

阳台上的柿子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叶子浓密,枝干粗壮,去年的花谢了之后结了几个很小的青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周渡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素心兰的第八朵花开了,花瓣比前面的都小一圈,但颜色一样白。他浇完水之后把喷壶放回原处,回屋热早饭。王姐留的包子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放进蒸锅,然后去叫谢以安起床。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快半年,每一个步骤的顺序和力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谢以安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周渡的手。这个习惯是从周怀远去世之后开始的——他会在周渡递过来豆浆的时候看一眼他的手指,在他拿筷子的时候看一眼他的手腕。大多数时候周渡的手是稳的,和以前一样。但偶尔,很偶尔的时候,周渡端杯子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颤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正常。谢以安从来没有问过,周渡也从来没提过。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周渡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不是平时那种三分钟五分钟的久,是他把喷壶放下之后扶着栏杆,站在那里看着江面,看了快半个钟头。五月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谢以安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出来。周渡没有回头,但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今天天气好。”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周渡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以安。“体检报告出来了。去年的专项筛查,我又做了一次。标记物还在,指标比去年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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