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239)
谢以安每次都站在旁边。他学会了看血压计的读数——收缩压、舒张压、心率。学会了在打完针之后把止血带松开,用棉球压住针眼,压足三分钟,直到不出血了才把棉球扔进垃圾桶。
二月头上的一个傍晚,谢以安扶着周渡走到阳台上。素心兰的第九朵花完全谢了,花瓣收拢成干瘪的拳头,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浅褐,但花瓣还挂在花萼上,没有掉落。柿子树的草绳还绑在树干上,树皮上有一道很浅的纵向裂纹,是去年秋天摘那颗八十二克的柿子时指甲不小心划到的。现在那道裂纹已经长合了大半,只留下一条深色的细线,像皮肤上愈合的旧伤疤。周渡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扶着栏杆,看着江面。江上的冰早就化了,水是灰色的,船在走。
“你还记得去年开春把它搬到阳台上的时候吗。”谢以安问。
“记得。三月中旬,周六下午,阳光很好。搬出来之后它第二天就长了新叶子。我还以为它不适应,没想到它比我适应得快。”
“它还在长。冬天落了叶,春天会再长新的。”
周渡没有说话。他靠着栏杆,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脸比去年夏天瘦了很多,颧骨轮廓很硬。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周渡最后一次去画室,是二月下旬的一个周六。
车是谢以安开的。周渡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冷风灌进来。他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到了画室门口他撑了一下车门的扶手才站稳,然后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推开画室的门。孩子们都在。豆豆在画一只猫趴在电暖器前面取暖,她说这是冬天的猫,冬天的猫哪里暖和就往哪里钻。糖糖在画富士山的云,她说收到了明信片,想知道富士山上空的云长什么样子。小北还在写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五本,第六本翻开在第一页。丁可可画到第九只黑猫,尾巴比前八只加起来都长,豆豆说再画这么长就变成尾巴精了。
周渡在画室里慢慢走了一圈。他在每个孩子身后都站了一会儿。豆豆的猫画好了,他端详着说尾巴的弧线比上次画得好,上次画的弧度太急了。豆豆说你每次都记得上次画成什么样吗。周渡说记得,你每一只猫的尾巴都画得不一样,我记得住。糖糖把富士山的云画成了淡金色的——她说因为明信片上的雪顶在夕阳下是金色的,云也跟着发光。周渡说这个颜色选得好。
小北把他写好的第五本笔记本借给周渡看,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很小的纸片——是周渡从富士山寄回来的明信片上剪下来的那一角,保留着“一定能到”四个字。周渡拿着那张纸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小北。
他在画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坐在那把靠窗台的椅子上——那把谢以安从第六十五章 起就留在那里给他的椅子。椅子扶手已经被坐得有了浅痕,木漆被手腕的温度磨得比周围的暗了一层。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再站起来。豆豆画完猫之后跑过来把画举给他看,他看了,说很好看。声音比平时低,但咬字很清楚。
傍晚孩子们都走了之后,谢以安把画室的灯关了。走廊上那盏灯透进来的光还是和以前一样细。周渡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站起来,撑了一下窗台——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来,但很快就松了。他走到新教室那面墙前面,看着小北那棵靠墙放的大树。干草编的鸟窝还在,三年了还粘得牢牢的。
“小北还在写。丁可可的猫越画越好了。她的猫不是方耳朵,是尖耳朵。画室里现在有两种猫了。”
谢以安从旧教室门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止两种。豆豆的方耳朵,丁可可的尖耳朵,陈乐的红猫,还有陆辰画的那只蹲在调色盘旁边的。四种了。”
周渡伸出手摸了摸小北那棵大树旁边的便签纸——“从冬天画到春分,今天开始不画了。”字迹被三年的阳光晒褪了色,但还能看清。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回家。”
三月中旬,周渡的止痛针从一天三针改成了持续泵入。林医生带来一个便携式止痛泵,教会了谢以安怎么换药盒、怎么调节输注速度。谢以安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那个位置以前放过周怀远的药瓶,放过闹钟,放过那张用透明胶带粘了无数道的横格纸。现在放着止痛泵,小小的,白色的,安静地亮着一盏绿色的指示灯。
周渡不再下楼了。他大部分时间靠在卧室的床上,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窗户对着江,能看到江心的灯在天黑之后准时亮起来。窗外的柳树开始发芽了,枝条上冒出米粒大小的绿点,和去年立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