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62)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谢以安今天在画室里说的话——“你看起来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是丢了东西。丢了父亲,丢了家,丢了做了七年的位置。但他不敢跟谢以安说。因为谢以安会觉得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从来都不是。
周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松木味——这是客房的枕头,洗过很多次,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长。
他一个人躺着,隔壁房间的人也在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扇关上的门。
第16章 间隙
星期一早上,周渡出门了。
不是去周氏——他已经不是周氏的人了。他去的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在江湾CBD边上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林峯帮他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从周氏大厦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到这间连窗户都只有半扇的小房间,周渡只用了一个周末。
谢以安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周渡走的时候没跟他告别,只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便利贴:“中午不回来吃。王姐在家。别出门。”
谢以安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手机背面。已经贴了十几张了,厚厚的一沓,像一本越积越厚的日记。他翻到最底下那张,是第一章 那晚之后的第一张便利贴——“吃了。楼下有早餐。别想着跑,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那时候的语气是命令。现在的语气也是命令,但不一样了。以前是“你跑不掉的”,现在是“别出门”。以前是威胁,现在是——保护?还是控制?谢以安分不清了。
他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一道线还在。蓝、棕、红、黄、绿、橙、紫、靛、黑、白、银灰。他拿起画笔,想画第十二道,但手放在纸上的时候,又放下了。他不想画。不是手抖,是不想。那些颜色太安静了,排着队,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等周渡回来?等赵明远消失?等周父不再查他养母?等自己能出门?他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在干什么?”
“画室。坐着。”
“画画了吗?”
“没有。不想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画。”
“那就不画。中午想吃什么?我让王姐做。”
“随便。”
周渡没再回复。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周渡没有做错什么。周渡为了他跟父亲决裂,把房子过户给他,放弃了一切。他应该感动,应该高兴,应该觉得自己是被爱的。但他只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周渡放弃的那些东西,会变成一根刺。不是扎在周渡心里,是扎在他自己心里。他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想——“他为了我放弃了家业。他为了我跟父亲断绝关系。他为了我把房子给了我。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会生病的、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只会拖累他的谢以安。”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还是那样,黑色金属线,白色灯罩。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出画室。
王姐在厨房里切菜,看到他下来,笑了:“谢先生,中午吃排骨。周总特意交代的,说您爱吃。”
“王姐。”谢以安站在厨房门口。
“嗯?”
“周渡出门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王姐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让您别出门。还说让您按时吃药。还说——”王姐犹豫了一下,“还说让我看着您,别让您一个人待太久。”
“看着”我。谢以安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
“他还说什么了?”
王姐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谢先生,您是不是跟周总吵架了?”
“没有。”
“那您怎么——”
“没什么。”谢以安转身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假。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台。新闻。新闻里在播什么经济数据,他听不进去。又换了一个台。动物世界。一只狮子在追一只羚羊,羚羊跑得很快,狮子追不上。
“羚羊转弯比狮子快。”周渡以前说过。那是第九章 的事了。才过了几章,但好像过了很久。那时候周渡还会在家陪他看电视,还会在阳台上晾床单,还会哼跑调的歌。现在周渡出门了,连告别都不说,只留一张便利贴。
谢以安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嗡嗡响。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