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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渡以安(68)

作者:一个孙先生 阅读记录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走进画室。墙上那张白纸上,十三道线还在。他拿起画笔,在深蓝色旁边画了一道新的线。灰色。不是银灰,是灰色。像今天天空的颜色,像雨水打在玻璃上的颜色,像什么都看不清的那种灰。手没抖。十四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灰色。灰色的可以是什么?可以是阴天,可以是水泥墙,可以是周渡西装的颜色——但周渡最近不穿西装了。他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开着,头发翘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鸟。那幅画——周渡说七年前买走的那幅夜景,挂在新办公室的墙上。他忽然很想去看看。不是想看那幅画,是想看看周渡每天面对着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走出画室,王姐在阳台上收衣服,昨天晾的床单还没干透,被雨打湿了一角。她正踮着脚去够,够不着。

“王姐,我来。”谢以安走过去,帮她把床单取下来。

“谢谢谢先生。”王姐抱着床单,看了他一眼,“您今天脸色不太好。”

“下雨天,闷的。”

“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以安看着窗外的雨,没说话。雨下得很密,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写字楼像海市蜃楼,看得见但摸不着。

“谢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王姐把床单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了周总三年,没见过他这样。”

“哪样?”

“他以前不管多晚回来,脸上都是有光的。不是那种高兴的光,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光。现在他回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饭就进书房,关着门。我给他倒水,他说‘放那儿’,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谢以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不是针对你。”他说。

“我知道。他是太累了。”王姐看着他,“但您不一样。他跟您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有光的。这两天,那个光也没了。”

谢以安没接话。他知道那个光为什么没了。因为他自己不笑了。他不笑,周渡就不敢笑。他不说话,周渡就不敢说话。他关上门,周渡就不敢推开。两个人像在照镜子,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做什么我也不做什么。

“王姐。”

“嗯。”

“你觉得周渡后悔吗?”

王姐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他爸闹翻,后悔把房子过户给我,后悔放弃周氏。”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谢先生,我跟周总三年,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在旁边看着。他签字的时候手不抖,开会的时候声音不颤,跟人吵架的时候眼睛不眨。但他每次从老宅回来,脸色都是白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不是不后悔,他是不敢后悔。因为他一后悔,您就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您别乱想。”王姐说,“周总选的路,他自己走。您别替他背。”

谢以安站在窗前,看着雨,站了很久。王姐说得对。他在替周渡背。背那些周渡根本没让他背的东西——内疚、自责、觉得自己是拖累。那些东西不是周渡给他的,是他自己捡起来的。他捡起来,背在身上,越背越重,重到吃不下饭,重到睡不着觉,重到不想画画。但他不敢放下。因为放下就意味着他不欠周渡了。不欠周渡了,他还能留在周渡身边吗?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一条消息:“药吃了吗?”

“吃了。”

“中午吃的什么?”

“还没吃。才十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谢以安点开,周渡的声音很低:“你早上吃了多少?”

“半碗粥。”

“太少了。”

“不饿。”

“不饿也要吃。”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想起以前周渡说“不饿也要吃”的时候,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反驳。现在他说“不饿也要吃”,语气变了。不是命令,是——请求。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劝你的人,只能说一句“不饿也要吃”,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话了。

“知道了。”谢以安回复。

“别只说知道了。”

“那说什么?”

“说你中午会多吃点。”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会多吃点。”他打字。

“好。”

中午王姐做了面。番茄鸡蛋面,汤底很浓,面条煮得刚好。谢以安吃了一碗,比早上多了不少。王姐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心。

“谢先生,您吃完了。”她说。

“嗯。你跟周渡说,我吃了一碗。”

王姐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会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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