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72)
谢以安的鼻子一酸。
“还有呢?”
“你书架第三层最右边那排书,是我让人放的。”
谢以安愣住了。
“什么?”
“你书店里那些书,有一部分是我让人送去的。不是你去进货的,是我让人挑的。你喜欢的那些作者,村上春树、卡尔维诺、博尔赫斯——每一本都是我让人放在那里的。”
谢以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七年。他每天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把书摆整齐,擦掉灰尘。他不知道那些书是周渡放的。他摸过的每一本书,周渡都可能摸过。他翻过的每一页,周渡都可能翻过。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周渡坐在路边的车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发抖了。
“说了你会把书扔了。”
“我不会。”
“你会。”周渡看着他,“你那时候恨我。你恨我把你关起来,恨我替你做所有的决定。你不知道我做的那些决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谢以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周渡蹲下来,蹲在他对面,伸出手,手指落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周渡说。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心疼。
“你骗了我七年。”谢以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觉得欠我的。”
“我现在不欠吗?”
“不欠。”周渡的手停在他头上,“你什么都不欠我。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谢以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那你为了什么?”
周渡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为了让你活着。”他说,“好好活着。活着就行。”
谢以安哭得更凶了。他伸出手,抓住周渡的衬衫领口,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松木味,很淡,但还在。周渡抱住他,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另一只手还放在他头上。
两个人蹲在书房的地上,抱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过了很久,谢以安的哭声停了。他松开周渡的领口,退后一点,看着周渡的衬衫。领口被他抓皱了,湿了一片。
“你衬衫皱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明天换一件。”
“你眼睛红了。”
“没红。”
“红了。”
“那是进沙子了。”
“家里没沙子。”
“那就是你眼睛有问题。”
谢以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是弯的。
“你学我说话。”他说。
“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起来。谢以安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周渡扶住他的胳膊。
“去睡觉。”周渡说。
“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文件。”
“几点?”
“很快。”
“你每次都说很快。”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真的很快。”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谢以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周渡。”
“嗯。”
“你那个新办公室,明天带我去看看。”
周渡愣了一下。
“不行。你不能出门。”
“赵明远的人还在?”
“在。”
“那你什么时候能解决?”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周渡看着他,没说话。
谢以安走回书房,站在他面前。
“周渡,我不怕赵明远。”他说,“我怕你一个人扛。”
周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一个人扛。”
“你有。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赵明远的事不跟我说,病历的事不跟我说,书的事不跟我说,画的事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说。”
周渡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你会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两个人对视着。书房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谢以安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周渡,你听我说。”谢以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七年前的谢以安了。你替我做的那些决定,我虽然难过,但我不会走了。你告诉我实话,我不会跑。”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红血丝,但很亮。像画里那些碎在江面上的灯,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好。”周渡说,“以后不瞒你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拉钩。”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小指,勾住了谢以安的小指。两只手勾在一起,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