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88)
他站起来,走出画室,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周渡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就是看看你。”
周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够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看。”
谢以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周渡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谢以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画室。
他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新的线。金色。不是深金,不是浅金,是那种——阳光落在周渡肩膀上的那种金。手没抖。二十二道线。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金色。金色的可以是灯,可以是星星,可以是阳光落在喜欢的人身上的颜色。他拿出手机,拍了照,发给周渡。
“第二十二道。阳光的颜色。”
过了几秒,周渡回复了:“收到了。”
“设成桌面了吗?”
“设了。”
“你手机桌面现在是什么?”
“你画的二十二道线。”
谢以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弯了很久。
晚上,周渡从书房出来,走进画室。谢以安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面。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
“谢以安。”周渡站在他身后。
“嗯。”
“明天周日。”
“嗯。”
“我不用去办公室。”
“嗯。”
“你想去哪儿?”
谢以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能带我出去?”
“能。赵明远倒了,没人盯着了。”
谢以安想了想。
“去书店。”
周渡愣了一下:“书店?已经关了。”
“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最后一次。”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
第24章 七步
车停在巷口。
谢以安下了车,站在巷口没动。周渡站在他身后,没催他。
“怎么了?”周渡问。
“没怎么。”
“那你走啊。”
谢以安没动。他看着那条巷子。两边的墙是老旧的,白漆发了黄,有的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水泥。墙根长着青苔,绿中带黑,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淋过。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织着,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被子、床单、小孩的校服。这条巷子他走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脚步声是急的——早上急着开门,晚上急着关门,中间急着理货、收银、打扫。从来没有慢慢走过。今天是第一次。石板路不长,大概五十米。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回忆上。
第一步,踩在开店的第一天。他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他又拧了一下,开了。卷帘门推上去,阳光照进店里,灰尘在光里飞舞。他看着那些空书架,心里说,我要把它们填满。
第二步,踩在第一个客人身上。一个老头,戴着帽子,在书架前站了半个小时,买了一本《诗经》。他说“谢谢”,老头说“年轻人,开书店不容易,加油”。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第三步,踩在王小米的小凳子上。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才上二年级,站在书架前够不到书。他搬了一个小凳子放在她脚下,她踩上去,回头冲他笑了。那一笑,他觉得开店再苦也值了。
第四步,踩在李姐的豆浆上。冬天的早上,李姐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进来,说“趁热喝”。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了,但胃里暖了。李姐说“不要钱”,他说“那怎么行”。李姐说“那你下次给我女儿打折”。他说“好”。从那以后,王小米买书都是半价。
第五步,踩在那批神秘的新书上。书店快撑不下去的那年,忽然来了一大批新书。村上春树、卡尔维诺、博尔赫斯,都是他喜欢的。他不知道是谁送的,但他知道。周渡。只有周渡知道他的书架上缺什么。他摸着那些书的封面,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们分开了。暖的是,周渡还在。
第六步,踩在周渡的车灯上。那天晚上下着雨,他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两道刺眼的光束穿透雨幕,直射进店里。他抬起头,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周渡走下来,没打伞。那是七年后重逢的第一眼。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七步,踩在卷帘门拉下来的那一刻。铁皮哗啦一声响,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他看着那扇门,心里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