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渡以安(93)
第三条:“我知道我错了。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谢以安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到前面有灯光。是一家小旅馆,门口挂着暖帘,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一个老太太,不会说英语。他用手比划着,要一个房间。老太太拿出一个计算器,按了一个数字。他付了钱,拿了钥匙,上了楼。
房间很小,榻榻米,窗户对着山。他洗了澡,躺在被子里,拿出手机。周渡又发了几条消息。
“谢以安,你在哪儿?我找了你两个小时了。”
“你回我一下。”
“我不说那些话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你在哪儿?”
最后一条是:“我错了。”
谢以安看着“我错了”三个字,鼻子一酸。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想起周渡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做决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我不拦你。”他以前最怕的就是周渡拦他。现在周渡不拦了,他却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松木味。他闭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被窗外的光晃醒。拉开窗帘,富士山就在对面。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云缠在山腰,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手机震了一下。周渡发来的消息:“我在富士山脚下的河口湖。你呢?”
谢以安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也在”?说“我想见你”?说“我还在生气”?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他洗漱完,下楼,退了房。老太太递给他一个饭团,用纸包着,说了几句日语,他听不懂,但知道是让他路上吃。他说了声谢谢,把饭团装进口袋,出了门。
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富士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想,周渡在湖的那一边。他在山的这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山,和一个没打完的字。
他把饭团装进口袋,沿着公路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风从山上吹下来,冷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渡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封信,米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以安亲启”,字迹娟秀。
“信拿到了。原件。林峯昨晚连夜飞的东京,今天一早送过来的。”
谢以安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下来了。信拿到了。原件。他亲生的妈妈写的信。周渡拿到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谢谢你”。他还在生气。气他替自己做决定,气他让自己下车,气他说“你走”。但他也拿到了信。连夜让林峯飞的东京。为了他。
谢以安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湖边。湖面很平静,富士山倒映在水里。他站在湖边,看着那座山。
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山碎了,又合上。
他没有给周渡发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湖边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山在那里。周渡也在那里。只是还没走到一起。
第26章 暗涌
谢以安在湖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波纹,富士山的倒影碎了,又合上,碎了,又合上。他看着那些碎了的影子,想起自己画的那幅《渡》。深蓝色的水面,金黄色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那时候他画的是灯,现在他看着的是山。灯碎了还能亮,山碎了还能合上吗?他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过。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渡发的那张照片——那封信,米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以安亲启”。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谢谢”?他还在生气。说“我不想见你”?那不是真的。说“你在哪儿”?他问了,然后呢?见了面,又吵?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吵来吵去,都是同样的事——周渡替他做决定,他生气,周渡认错,他原谅。然后下一次,周渡又替他做决定。像一个圈,走不出去。
他沿着湖边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来。路边的花开了,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叫不上名字。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不会替他做决定,花也不会说“我错了”。花就是花,开了谢,谢了开。不像人,人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