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炉火烧得正旺，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淡淡的药香弥漫在小屋各处。沈照雪拿出两只瓷碗，把温热的汤药分别盛好，推了一碗到谢无妄面前。

谢无妄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药比上次喝的还要苦。”

“换了养筋骨的方子。三百年天刑折磨，骨头缝里全是陈年旧伤，不慢慢调养根本恢复不好。”

沈照雪喝完自己碗里的药，把瓷碗搁在桌边，随后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轻轻推到谢无妄跟前。瓶子里静静浮着一小簇银白灯火，是他从照雪灯上分出的本源火焰。

“这盏灯熬了三千年才彻底亮起，它好像也知道，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谢无妄低头看着瓶中温顺跳动的灯火，微光柔软，像一团不会消融的白雪。他伸手握紧琉璃瓶，沉默了好一阵子，随后把瓶子紧紧贴在心口位置。

这个地方，曾经藏着那片神魂碎片，陪着他熬过三百年孤寂。如今碎片归位，这簇灯火，恰好填补了心里空缺的地方。

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开。

石阶上，净圆围着净尘不停念叨，担心这位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前辈会不会被再次锁回去，净尘耐心安抚，小孩还是半信半疑，举着扫帚远远站着，时不时探头往药庐里张望。

谢无妄干脆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喝着苦涩的汤药。沈照雪撑着伞坐在他身旁，伞面星图光影流转，稳稳护住周遭。

命轨深处，残笔最后的笔芯依旧潜藏着威胁，这场纷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眼下没必要急着去硬碰硬。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陪在身边。先好好晒一晒久违的太阳，守着眼前这份安稳就足够。

往后的路，再也不会一个人硬扛，风雨磨难，两人并肩一起面对就好。

第76章 朝夕养伤

谢无妄在药庐住下来的头一天，净圆不敢进门。

他把食盒放在门槛外边，往里推了推，然后退到石阶底下，探着脑袋往里看。谢无妄靠在竹椅上，银发散在肩侧，闭着眼，呼吸轻得像要融进空气里。那张脸褪去了在禁地时的戾气，只剩一种被岁月和锁链打磨过度的冷硬，像一块在风雪里淬炼了三千年的玄铁。

沈照雪从分堂回来时，谢无妄正坐在门槛上。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给那身破旧的黑衣镀了层淡金，却化不开他骨子里的寒。

“药喝了？”沈照雪走过去，把旧伞往门框上一靠。

“喝了。”谢无妄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照雪扫了一眼空碗，又看了看他微微发颤的指尖——那是神魂受创后难以自持的震颤，而非畏寒。他没戳破，只在谢无妄身侧坐下，撑开旧伞。伞面银光流淌，映出五界命轨星图，无数光点在微弱的银辉中明灭。

“灵台寺那座旧神祠的残痕，比预想的难拆。”沈照雪看着星图，像是在自言自语，“万药宗旧址的进度也慢，残笔在那里的根扎得太深。”

谢无妄闻言，终于掀开了眼皮。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丝毫虚弱，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拆不掉，便毁了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本座替你去毁。区区一座祠堂，还轮不到你费神。”

沈照雪偏头看他：“你现在的身子，劈柴都费劲，怎么去毁祠堂。”

“劈柴是劈柴，杀人拆房子是杀人拆房子。”谢无妄冷笑一声，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重重坐了回去。肩胛骨处的旧伤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这点小伤，死不了。”

废物。他在心里骂自己。连坐都坐不稳，还想去替他拆那些脏东西。天道把他弄成这副鬼样子，他凭什么站在沈照雪身边？凭什么让他看着？

“别动。”沈照雪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些残痕阴损，沾上了甩不掉。你现在这状态，过去就是送菜。”

谢无妄僵了一下，肩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那是天刑链勒了三百年留下的印记。

“本座不是去送菜的。”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是你的刀。刀钝了，也得见血。你不能……不能总是自己上。”

这世界烂透了。天道不公，众生愚昧，把你当成药，把我当成恶。你想救他们，随你。但既然你要救，那我便陪着你。你往前走，我断后。谁敢拦你，我便杀了谁。这才是我该做的事。

沈照雪看着他，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