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立。

一深红，一浅红。

一冷峻，一清隽。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对方。

“走吧。”沈照雪伸出手。

谢无妄握住，握得很紧。

药庐外，晨钟敲响。

铜钟沉厚悠长，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青弥抱着酒坛子大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满座。只有至亲好友，只有满山的红绸，和那盏在晨光中静静燃烧的照雪灯。

谢无妄牵着沈照雪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向那个他们约定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终于抵达的，名为“余生”的终点。

第89章 同衾

照雪峰的晨钟还在山谷里回荡，药庐前的空地上，两桌酒席已经摆好。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繁琐的仪式。青弥把那坛醉龙涎“砰”地顿在桌上，酒香瞬间盖过了山间的冷杉味。他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也不管什么礼数，拍着桌子喊：“还等什么！开席！这酒可是本少主从妖皇老儿的私库里摸出来的，晚一秒都不够味！”

渠娘笑着给两人递过碗筷。那是一对粗瓷碗，不是什么名贵的玉盏，但洗得干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沈照雪接过，指尖触到碗沿，还是温的。

谢无妄坐在他旁边，深红的婚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那双总是阴郁的红瞳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他没去碰酒，而是先给沈照雪夹了一筷子清炒的笋尖——那是沈照雪爱吃的，他记得。

“多吃点。”谢无妄低声说，声音有点哑，“你刚回来，神魂还不稳，得补。”

沈照雪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看谢无妄那副“我这是为你身体好”的理直气壮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三百年前，这个人在禁地里也是这么对他，只不过那时候给的是带血的馒头，现在给的是清炒笋尖。

“你也吃。”沈照雪把碗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谢无妄碗里。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把那块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像是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席间很热闹。

青弥和陆怀璟拼酒，一杯接一杯，谁也不服谁。虞清商拿着笔，一边吃一边在话本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囔着“这段要加进去，这段最感人”。姜小满坐在角落，小口抿着酒，看着满座的笑脸，眼眶红红的，大概是想起了万药宗那些死去的师兄弟。

净圆最开心，他在桌底下钻来钻去，兜里塞满了青弥和虞清商给的果子，跑到沈照雪腿边，仰着头问：“沈施主，成婚之后，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沈照雪摸了摸他的光头：“嗯，不走了。”

“那谢施主也不凶了？”净圆又问。

谢无妄正在喝酒，闻言差点呛着。他瞪了净圆一眼，但那眼神里一点杀气都没有，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心虚。净圆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又跑去玩扫帚了。

寒惊尘依旧坐在山门那级最高的石阶上，没有入席。他一个人，一壶酒，看着下面的热闹。白衣在满山的红绸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干净。他喝了一口酒，对着照雪峰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那个跪了三百年的少年说：你看，这路没白扫。

酒过三巡，日头升高。

沈照雪有些微醺。他酒量不好，脸颊泛着薄红，眼神有些涣散地落在面前的空酒碗上。谢无妄立刻察觉了，伸手把他手里的酒碗拿走，换成了一碗温热的蜜水。

“够了。”谢无妄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刚才那个跟青弥拼酒的凶狠样子判若两人，“再喝就难受了。”

沈照雪没听，反而靠了过去，额头轻轻抵在谢无妄的肩上。浅红的衣料和深红的墨锦叠在一起，像两团融化的暖雪。

“谢无妄。”他叫了一声。

“嗯。”

“我冷。”

谢无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立刻脱下外袍，把人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双臂收得死紧。他忘了沈照雪是神魂归来，这具躯体还带着灯芯里的寒气，忘了自己也是魔气浸体，浑身冰冷。

“这样呢？”他问，声音紧绷。

“好点了。”沈照雪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你身上有药味。”

“……那是灵药的味道。”

“难闻。”

“……”谢无妄咬牙，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把脸埋进沈照雪的颈窝，“难闻也得忍着。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得闻着。”

沈照雪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满山的红绸在风里飘，酒香、菜香、花香，还有那一点点灵药的苦味，混在一起，成了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