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关在笼子里,却不准我寄(3)
不是因为有问题,而是因为不值得。
“2077。”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深水下的暗流。他叫的是编号,不是名字。沈渡甚至不确定他知道自己有名字。
“到。”沈渡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就像一个没有任何防身的普通人,突然站在了一头猛兽面前。不是你不勇敢,而是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
“死囚区1307号,你给他送过三次饭。”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不需要沈渡来确认什么。
“是。”
“第三次,他在看什么方向?”
沈渡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死囚区的那个1307号——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人。沈渡给他送过三次饭,每次不超过三十秒。他把餐盒放在门口的传送口里,按铃,然后离开。他甚至没有和那个人说过一句话。
第一次,那个人面朝墙壁。第二次,也是。第三次——
沈渡闭上了眼睛。
他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场景里去。走廊的味道,餐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传送口打开时的咔嗒声。那个人侧躺在铺位上,身上盖着薄毯,头朝着——
“东南方向。”沈渡睁开眼,“第三次的时候,他的脸朝着东南方向。”
那个人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他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笔画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沈渡的耳膜。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他写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要写什么,只是在等沈渡给出最后一个信息来确认。
写完了。
他合上笔帽,把笔放在文件的右上角,和桌沿平行。站起来。
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人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是无声的。沈渡这才发现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日光灯的光被他挡掉了一半,沈渡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罩了进去。
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从沈渡身边走过。
距离不到一米。
沈渡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烟草,是那种干净的、熨烫过的棉布和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冷的味道,像冬天的风。
他没有停留。没有再看一眼。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完全消失了。
沈渡站在原地,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憋气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轻轻地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关了。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带回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从头到尾,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
二十分钟后,狱警来把他带回了牢房。
凌晨五点四十分,走廊尽头的灯亮了。
老赵没睡,其他铺位的人也没睡。沈渡躺回床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余光看着他,但没有人开口问一个字。在这个地方,不问就是最大的善意,不关心就是最好的关心。
沈渡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
他的手腕上有两道被手铐勒出来的红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烫。他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污渍,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不是那张脸有多让人难忘。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他像看石头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有名字的。沈渡。妈妈取的。说希望他这辈子能渡过所有的难。
后来妈妈没了。
后来他替人顶了罪。
后来没有人再叫他沈渡。
现在,他连编号都被人叫得像是施舍。
天花板上的霉斑在黑暗中慢慢显现,像一张永远读不懂的地图。沈渡盯着它,直到眼前的光和暗都模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壁,哪里是虚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人手里会活多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但有一个念头,在那个漫长的、沉默的、被碾压的四十分钟里,像一颗种子一样,悄悄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人叫了三次“2077”。
每一次,沈渡都回答了“到”。
但那个人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第一章 完——
第2章 尘埃
沈渡没有被消失。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铃响的时候,他还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天花板的霉斑还在,老赵的鼾声还在,脚镣的重量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好像凌晨四点十七分的那场提审只是一场梦。
但手腕上的红痕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