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空地上，月光如洗。

一个人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上，双手环胸，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长衫，不是白天那件劲装，是一件很日常的、料子柔软的日常长衫。长发用一根竹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脸上有一道伤，从左颧骨拉到下颌线，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痂像一条细细的蜈蚣爬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他的剑没有带，腰间空空的，只有一块玉佩挂在那里，月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山门的方向传来，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踩在雪地上，怕惊醒了什么。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动，依然靠在松树上，双手环胸，一条腿曲着，但他的眼睛亮起来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梅道里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双脚踩在了山门外的泥土地上。泥土是软的，和惩戒堂外冰凉坚硬的地砖不同，踩上去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点点。他的膝盖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站住了。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干裂的、有着两道深深黑眼圈的脸。

他看到了季饮。月光下，绯红色的长衫，竹簪束着的长发，脸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嘴角那个弯成弧度的笑容，双手环胸靠在松树上的姿态。他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站在月光下，站在季饮的目光里。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又开始渗血了。

季饮从松树上直起身，迈开步子，朝梅道里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月光下的泥土上，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叶上，踩在那些从山门石阶上滚落下来的小石子上。他的鞋底在月光下闪着黑色的光。他走到了梅道里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月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绯红一月白，两个影子在泥土地上挨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季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手指伸到了梅道里面前，停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梅道里的脸上，从那两道深深的黑眼圈扫到干裂的嘴唇，从干裂的嘴唇扫到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的嘴角还弯着，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笑意，只有一种沉沉的、静静的、像月光照在深水上的光。

“走吧。”季饮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轻很柔。

梅道里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手指交缠，掌心相贴，季饮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走向了山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