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舟走得慢。

脚踝虽然固定了，船身轻晃时还是会牵动伤处。他没说，谢无妄却扶得很稳，每次船身一偏，都会先一步把他带回身边。

顾云舟低声：“你现在倒挺熟练。”

谢无妄道：“你走不稳。”

“这话不好听。”

“是真的。”

顾云舟看了他一眼。

谢无妄补了一句：“但不是嫌你。”

顾云舟一怔。

这人竟然还记着之前在灵城他说过的话。

顾雪灯走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向墙上的画像，像什么都没听见。

廊道尽头亮起一点灯火。

一个老人坐在那里。

白发，旧袍，手里放着一盏裂开的铜灯。

他的脸和清玄宗旧卷上的画像一模一样，只是更苍老，也更不像活人。

裴照寒。

宋临说旧掌门还活着，其实并不准确。

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人了。

他半边身体像人，另半边像被灰色石纹爬满，皮肉和骨头都透着界外的冷光。

裴照寒看见谢无妄，笑了一下。

“你比我想得醒得快。”

谢无妄没有说话。

顾云舟看着裴照寒。

“你比我想得恶心。”

裴照寒目光转向他。

“顾氏后人。”

顾云舟道：“少套近乎。”

裴照寒笑意淡了些。

“顾沉当年也是这样的脾气。”

顾云舟眼神冷下来。

“你不配提他。”

裴照寒看了顾云舟半晌。

“顾氏总是这样。明明是药，却偏要把自己当人。”

谢无妄周身气息骤冷。

顾云舟反手握住他的腕。

“别急。”

裴照寒看见这个动作，笑了。

“三百年前，也是顾氏拦他杀人。若顾沉不拦，清玄宗早成废墟。”

谢无妄声音很低。

“你该死。”

裴照寒点头。

“我确实早该死。”

他抬起手，露出掌心一截苍白骨影。

顾云舟的呼吸猛地一顿。

那不是完整神骨。

只是一小段骨影。

第七骨的影子。

谢无妄心骨重重一跳，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顾云舟立刻把药丸塞到他手里。

“含着。”

谢无妄接过，放入口中。

裴照寒看着他们，眼神很古怪。

“旧神，你现在这样，倒真像个人了。”

谢无妄冷冷看他。

裴照寒继续道：“可你本来就不是人。”

顾云舟冷声：“你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这船舱药成茅房。”

顾雪灯：“……”

裴照寒笑声一顿。

他大概没想到顾氏后人会说这种话。

顾云舟从药箱里拿出一只瓶子。

“别怀疑，我真带了。”

裴照寒的脸色终于有点难看。

谢无妄看了顾云舟一眼，眼底那点被第七骨牵起的冷意淡了些。

顾雪灯低声道：“你还真带？”

顾云舟道：“出门在外，总要准备点。”

顾雪灯闭嘴了。

裴照寒放下铜灯。

“顾云舟，你不想要第七骨？”

顾云舟道：“想。”

“那就该对我客气些。”

顾云舟笑了一声。

“裴照寒，你是不是在界外待久了，脑子被风吹空了？”

裴照寒眼神冷下来。

顾云舟看着他。

“第七骨是谢无妄的，不是你赏的。你拿着赃物三百年，现在还想让我们客气？”

裴照寒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船舱两侧的画像忽然动了。

那些被挖掉眼睛的脸转向他们，空洞里流出灰白气息。

谢无妄抬手。

顾云舟立刻道：“别碰画像，先找骨。”

谢无妄的手停住。

顾雪灯举起灯令，灯火亮了三息。

短短三息，船舱真实的样子显现出来。

墙上的不是画像。

是骨匣。

每一幅画后面，都藏着一截骨头。

有人的，有妖的，有灵兽的，也有一些认不出是什么东西的。

顾云舟脸色沉下来。

“你在船上养骨。”

裴照寒道：“界外没有生死，骨比皮肉可靠。”

顾云舟看向那些骨匣。

“第七骨不在你手里。”

裴照寒眼神一动。

谢无妄也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道：“你手里的只是骨影。真的第七骨如果在你手里，归墟船不会这样空。你用骨影引我们上船，是想带我们去真正的归墟。”

裴照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顾氏还是麻烦。”

顾云舟道：“你们三百年前就该知道。”

裴照寒抬手，船舱地面裂开一道灰线。

“你猜对了。”

“归墟船不是终点。”

“只是渡口。”

灰线尽头，传来海水倒灌般的声音。

顾雪灯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