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棚都在颤抖。

月光照着这诡异的一幕：四人一尸被几千只蚂蚁团团围住，蚁后站在正前方，对着那具覆满菌丝的身体嘶鸣。

而林深的菌丝，在回应。

那些原本黯淡的菌丝，从林深身上一寸一寸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是真正的发光，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胸口，到那张覆满菌丝的脸。

眼眶里那两朵蘑菇，伞盖完全打开，里面涌出无数细小发光的孢子。

它们飘起来。

像星尘一样，在月光下飘散。

飘向蚁后。

飘向那些蚂蚁。

飘向林序。

林序没有躲。他只是抱着弟弟，看着那些孢子落在自己手上，落在弟弟脸上，落在月光里。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是从菌丝里、从蚂蚁里、从月光里传来的。

无数个声音，汇成一句：

“谢谢……送他……回家。”

林序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

那些菌丝正在慢慢消散。不是枯萎，是消散，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林深身上飘起来，飘向棚顶，飘向月光，飘向夜空。

林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落在林序怀里。

袖口磨破了。左边的口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林序抱着那件外套，跪在月光下。

蚂蚁没有动。蚁后的触角高高扬起，对着那些飘散在月光里的孢子，像在行某种古老的礼。

四人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风从棚顶破洞漏进来，吹起林深外套的一角。

杨苟忽然开口：“那个……是什么？”

他指着蚁群里被三只蚂蚁维护的菌体。月光照不到那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同样覆满菌丝，同样低垂着头。

林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是个人。”他说，声音很哑。

杨苟愣了一下：“你认识？”

林序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顿了顿：“但或许也是谁的弟弟。”

云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烛站在云舒身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那是什么？”

林序没回答。他在看那些颗粒，也在看那具菌体，也在看那三只蚂蚁。

蚂蚁没有理会他们。它们只是围着那具菌体，用口器轻轻触碰那些菌丝，像在清理，又像在喂养。

“那不是尸体。”林序忽然说。

云舒转头看他。

“那是什么？”

林序沉默了几秒。

“是……还在用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云舒听懂了。

那具菌体不是“死”的。它和林深一样，还在被蚂蚁“用”着。菌丝还活着，还在分泌那些颗粒，蚂蚁还在收集。

林序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菌体，看着那些机械般工作的蚂蚁，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深能说话，”他低声说：“是因为他刚死没多久。”

“这个……已经不会说话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

三只蚂蚁继续忙碌，对四人视若无睹。

那具菌体始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云舒收回目光，看向林序怀里的外套。

杨苟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小声嘀咕：“它们……是在养食物吗？还是在养什么别的……”

没人能回答他。

然后云舒往前迈了一步，他想走过去，把林序拉起来。

就这一步。

地面突然裂开。

一只蚂蚁从土里钻出，不是普通的工蚁，是兵蚁，比之前那些大一圈，大颚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它从云舒脚边窜出来，直扑他的小腿。

太快了。

云舒来不及躲，来不及拿刀，甚至来不及喊。

“滚！”

一声大吼。

不是云舒的。

是宋烛的。

一团火焰从宋烛掌心喷涌而出。

是真正的火，泛黄的火焰，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它撞上那只兵蚁，瞬间把它吞没。

蚂蚁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地上翻滚，几秒后就不再动了。

白烟升腾。

整个大棚安静了一瞬。

所有蚂蚁同时扬起触角，全部转向宋烛的方向。

宋烛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他的掌心还在冒烟，手指微微发抖，但眼神越来越亮带着坚定。

“宋烛！”云舒喊。

宋烛没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残留的火星，看着那只被烧成焦炭的蚂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蚂蚁。

月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不一样了，瞳孔深处，有一点火星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