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宇说：“发我邮箱”。

周浩又说有几个紧急的事需要当面汇报。

萧凌宇又说：“等我这边忙完”。

周浩不敢再催，挂了电话。

遇到这么热爱家庭的老板就受着吧。

纪倾辞今天难得在家办公。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

萧凌宇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下，在纪倾辞旁边坐下了。

纪倾辞闻到了当归的味道，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萧凌宇。萧凌宇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你今天又没去公司？”纪倾辞问。

“嗯。”

“周浩没催你？”

“催了。”

纪倾辞看着他。萧凌宇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被刀裁过一样。

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跟纪倾辞自己眼睛下面的那层，一模一样。

他同样也熬了好几天。

纪倾辞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他把电脑放到一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的甜、枸杞的酸、当归的苦，混在一起，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纪倾辞放下碗，竖起大拇指，笑得眉眼弯弯，“有此贤夫，夫复何求？”

萧凌宇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纪倾辞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连红枣都嚼了咽下去。

这天，纪倾辞出门上班。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抓了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萧凌宇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穿鞋，忽然伸手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按不下去。

“走了。”纪倾辞直起身，冲他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萧凌宇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换衣服。

他也该去公司了，辰风那边堆积了好几天的工作，今天无论如何要处理一下。

手机响了。

萧凌宇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识那串数字。

十一位，每一个数字他都认识。他看了三秒，接了起来。

“喂？”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宇。”

萧凌宇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的窗前。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手指有点凉。

“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萧凌宇听过太多次这种沉默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母亲给他打电话，都是这样。开头叫一声“小宇”，然后沉默，等他把话接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

“怎么了？”萧凌宇问，语气很平。

“你……还好吗？”

萧凌宇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跳舞。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到像隔着一层棉花，“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父亲有点不高兴……”

萧凌宇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萧家那边我心里有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放心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萧凌宇以为母亲已经挂了电话，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

“……嗯，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萧凌宇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停不下来的雨。

母亲自他出生以来就跟他不亲近，不，其实是跟整个萧家都不亲近。

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在父亲面前就一直战战兢兢的，不知为何，明明父亲对待她一直淡淡的，两人没有寻常夫妻之间的亲近，

他问管家，为什么妈妈不跟爸爸住在一起。管家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后来他就不再问了。

萧家的培养一向十分严格，所有儿女情长在严厉的家庭教导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母亲看父亲的眼神，真的很奇怪，像是怕，又像是怨，但是却又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