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客厅里的众人，重新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

“各位，我们少爷今日只是来参加家宴，没有别的意思。萧家与纪家渊源深厚，日后还要多多走动。今晚的事，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管家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却还是那种“我在说场面话”的味道，欠身的角度都精准得像量过。

没有人接话。客厅里的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管家也不在意，站直身体，退到萧凌宇身后，像一尊雕塑。

老爷子从楼上下来了。管家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从萧凌宇身上移到老爷子身上。

老爷子面不改色，好像萧凌宇带着车队闯进纪家家宴这件事，跟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都站着干嘛？坐。”老爷子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客人吃饭。

没有人坐。老爷子也不在意，管家把他推到主位，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放下了。“萧家小子，”他看着萧凌宇，“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萧凌宇微微颔首，“劳您挂念，爷爷身体硬朗。”

“硬朗就好。”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眉头没皱，“让他有空来A城，我陪他下棋。上次输给我，他说要报仇，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来。”

“我会转达。”

老爷子“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纪倾辞站在萧凌宇旁边，攥着那块手帕，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人跪下叫爸爸，没有人哭着求饶，没有人大喊“我不信”。

只有一杯凉茶，一盘没下完的棋，一个等了好多年还没等到的棋友。

他偏头看了一眼萧凌宇。萧凌宇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管家走上前，微微欠身。这次欠的角度比刚才对着客厅里众人时深了一些，恭敬是实打实的，“少爷，您看，要不要带夫人一起回家？”

萧凌宇偏过头，看着纪倾辞：“明天回家？”

他的语气带着询问。

纪倾辞矜持地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起，努力做出一副“我勉为其难答应你”的表情：“行吧。”

萧凌宇嘴角弯了一下，“那走吧。”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纪倾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满屋子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人。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表情各异，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群像画。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的家宴，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被这些人用同样震惊的眼神看着。

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嫌他废物，看他废物翻身很惊讶，现在是嫌他命好。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走了。

萧凌宇跟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身后的黑衣保镖鱼贯而出，整齐地列在两旁，像两条黑色的河。

纪西宸站在人群后面，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

“这两口子……好像在演电视剧。”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挡住脸，有人清了清嗓子。

纪晓芙的嘴角抽了一下，二婶的眼皮跳了三下，纪承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同感。”

这两个字像开关，客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嗯”“啊”“确实”之类的附和声。

但没有人真的接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恭喜？太假了，刚才还在心里笑话人家是赘婿。

说对不起？

太晚了，而且说不出口。

说什么都不对，于是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然后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松了一口气，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萧凌宇没有找他们算账，没有让他们跪下叫爸爸，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全程只看了纪倾辞一个人。

这让他们既庆幸又不安。庆幸的是不用当众丢脸，不安的是，这种不跟你计较的态度，比跟你计较更让人心里没底。

不跟你计较，说明你根本不值得他花时间计较。

京城萧家老宅。

凌雪梨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兴奋得睡不着。

那天萧凌宇被送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站在大厅里，看着担架从门口抬进来，看着白衬衫上的血迹从胸口蔓延到腰际，看着萧凌宇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扔进了一台搅拌机。

“你们——你们就带回来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老婆呢？纪倾辞呢？你们把人家孩子扔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