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逐(147)
仿佛只是暂时疲累,坐在这里打一个盹一样。
“我长得像他吗?”贺乌又问,“我的祖父。”
“当然像。”黑无常牵过魂枷,铁环相碰发出来一连串零星的声响,“我猜想你的祖母看你一天天成长起来,眉目与气概都与贺鸫相似,恐怕会心如刀绞吧。”
他说话是真不中听。
“毕竟当年分离时是那样凄惨痛苦。”白无常也迎和了一声,“贺鸫年富力强罹患重病,从发病到身亡都没有半天时间,死在贺阿真怀里的时候目眦尽裂,留恋不甘到狠狠抓着胸膛,仿佛要把痛碎的心肝都倒出来一样。”
黑无常拉着铁枷迈了一步,贺乌手腕上一紧,也被迫迈出了步子。
“正是因为执念太深,万般流连放不下,他变成了一只野鬼。就算家人们好好地安葬了他,只要他愿意,从望乡台上也可以多看望自己的妻儿几年,可他放不下。”白无常走在贺乌身后,又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了下去。
“这一片经历,贺阿真一定不会对你讲起的——谁会对孙辈讲说自己多痴情呢。贺鸫挣断了引魂枷、打翻了孟婆汤,自己逃回人世成了游荡的野鬼,在鬼道上逡巡徘徊找到了回家的路。贺阿真呢,注意到了身边的种种不寻常,睡梦里总有谁落在手腕上的泪,煮好放凉的八宝茶莫名被谁打翻,曾经丈夫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这一道药膳。”
要往阴间去,竟然还要翻过大逐山。走到了村口,贺乌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
安宁淳朴的村庄,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温厚,贺乌长大没少受到邻里乡亲照拂。不知会是谁最先发现自己的尸体,当真是对不住了。
“你猜贺阿真怎样?”白无常问。
“噢。”贺乌后知后觉回过神,“……我不知道。奶奶她确实痴情,我知道这个。”
“她四处寻来了通灵见神的法术,喝了符水烧了香,为了能看到自己的鬼丈夫!”白无常笑得更加开心,“我们奉命缉拿,她还一个劲儿地袒护贺鸫,说自己愿意和鬼相依相伴,哪怕鬼魂缠身会损自己的阳寿!”
“啊,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贺乌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奶奶也能在平常的时候看得到你们,我和我妹妹从前一直没有想通缘故。”
“妹妹?你改口可是真快。”
“那……我爷爷的鬼魂,是怎么走的?”贺乌又问。
这鬼差倒还挺贴心,与他说点什么还能扰一下沉重不舍的心绪。
“他?被我们追回了阴间,锁在地狱酷刑火燎,再也不能成鬼作祟了。”
想错了,原来是为了杀鸡儆猴吓唬贺乌,不让他也试试逃回来。
“我不信。”贺乌眼皮都懒得抬,“你们天天抓鬼拷魂的,要是每只鬼都被抓回地狱油锅里遭受,那得多大一口锅才装得下。”
“哈哈!骗不了你。我最后问他,你和贺阿真因为中元水鬼缠身的遭遇相逢,现在也变成了鬼缠着她,可不可笑?至于他现在到了哪里,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我能见他?”贺乌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眉毛,“我都不认得他。”
“不打紧。”白无常摇了摇手,“你腰上不是还带着他的佩刀吗?他自然会认得你的。噢,而且他很喜欢你,总是说你有他曾经的样子。”
“说得这么熟,仿佛你是他什么朋友一样。”
“你不也和一只鼬精是朋友吗?”
那有关你什么事。贺乌懒得与他说话了。
走在最前的黑无常突然站定。
“这里是能看到贺家村最后一个路口了。”他冷冷地说,“再看一眼吧,别走过鬼门关了又拼了命地后悔,一定要回头再看。”
“我当然是留恋的,但我不会后悔。”贺乌说着转过了身。
他愣住了。
是明月珠。还披着贺乌那件斗篷的明月珠,半背半拖着贺乌的尸体疯了似的跑,眼泪和着血一起流了满脸。
“他还是在咳血。”贺乌觉得自己这几日叹气叹得比自己活着的前十九年,不,是活着一共的十九年加起来还多,“也不知道他自己煎药,要是被烫到手了该怎么办。”
“你先别管这个。”白无常无奈扶额,“你看,他瞧见我们了。”
也不知道明月珠是从何而来这么大的力气,在瞧见了鬼差之后狂奔狂喊,黑无常怎么催促贺乌快走都无济于事,还是被明月珠追了过来——他扑向前来抓住白无常的时候向前跌了一跤,几乎跪倒在了地上,还是牢牢抓着白无常的衣袖,像夏天时一样。
“你把长生哥还给我——还给我。”
明月珠紧紧抓着阴差的衣袖,哭噎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想要说什么。